回阿婆家的路,感覺比去時漫長了好幾倍。
腳下的青石板像是變成了粘稠的沼澤,每一步都牽扯著沉重的不安。
陽光明晃晃地照著,卻驅(qū)不散心頭那股越聚越濃的寒意。
手心里的封魂木,溫度明顯升高了,不再是之前那種冰涼的觸感,反而像是攥著一塊被體溫捂熱的頑石。
更糟糕的是,那種清晰的“隔絕”感正在快速消退。
之前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現(xiàn)在則像是隔著一層薄霧,朦朦朧朧,仿佛隨時都會徹底散開。
背包里,“樞機(jī)”那冰冷的、沉默的存在感,正透過這層越來越薄的屏障,一點點地重新滲透出來,像陰冷的水漬,無聲無息地浸染著我的感知。
它快醒了。或者說,它快要突破這層臨時構(gòu)筑的牢籠了。
老獵戶那警告的眼神,阿公那復(fù)雜難明的凝視,還有其他寨民毫不掩飾的排斥……這些畫面在我腦子里交替閃現(xiàn)。
北頭那個“稀罕物件”與“樞機(jī)”的詭異共鳴,像一根刺,扎在心頭,讓我坐立難安。
必須立刻告訴玲兒姐!
我?guī)缀跏桥苤鴽_進(jìn)了阿婆的院子,也顧不上會不會驚動別人,直接推開堂屋的門。
黃玲兒依舊半靠在躺椅上,臉色比早上好了一點點,但依舊蒼白。
阿婆正坐在旁邊的小凳上,用小石臼搗著草藥,滿屋子都是苦澀的清香味。
看到我急匆匆、臉色發(fā)白地闖進(jìn)來,兩人都抬起了頭。
“玲兒姐!”我喘著粗氣,也顧不上禮節(jié),直接將手里那截已經(jīng)有些溫?zé)岬姆饣昴具f到她面前,聲音因為焦急而發(fā)顫,
“不行了!這東西……效果在快速減弱!‘樞機(jī)’……它好像快要突破屏蔽了!”
黃玲兒接過封魂木,手指剛一觸碰,眉頭就緊緊皺了起來。
她閉上眼睛,仔細(xì)感應(yīng)了幾秒鐘,再睜開時,眼神已經(jīng)變得無比凝重。
“比預(yù)想的還要快……”她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你的精血消耗太大,封魂木的靈性也被急速磨損。這屏障……最多再撐半天。”
半天?!
我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只有半天了?!
“還有!”我急促地補(bǔ)充道,把在北頭看到的情況,老獵戶撿到的“稀罕物件”,以及“樞機(jī)”那異常的共鳴和躁動,快速而清晰地說了出來。
“……那東西絕對不普通!‘樞機(jī)’對它的反應(yīng)非常大,像是……像是餓狼聞到了血腥味!寨子里的老人們看過之后,臉色都很難看,阿公還特意警告了我。”
黃玲兒和阿婆對視了一眼,兩人的臉色都變得異常嚴(yán)肅。
“能讓‘鑰匙’產(chǎn)生如此強(qiáng)烈共鳴的東西……”黃玲兒喃喃自語,眼神銳利,“難道是和它同源的另一部分?或者是……某個關(guān)鍵的‘引信’?”
她猛地看向阿婆:“阿婆,老獵頭撿到的東西,您知道是什么嗎?”
阿婆停下了搗藥的動作,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光芒,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搖了搖頭,用沙啞的嗓音說道:“那幾個老家伙口風(fēng)緊,沒透底。但看他們的反應(yīng)……不是什么好東西。怕是……和井下面的東西,脫不了干系。”
連阿婆都不知道具體是什么,但顯然,那東西帶來的絕非吉兆。
堂屋里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半天時間。屏障即將破碎。未知的危險物品出現(xiàn)在寨子里。“鑰匙”蠢蠢欲動。寨民敵意暗藏。
所有的危機(jī),仿佛都在這一刻,被壓縮到了極致,朝著我們碾壓過來。
“不能等了。”黃玲兒掙扎著想從躺椅上坐直身體,卻因為虛弱和牽動內(nèi)傷,引發(fā)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
“玲兒姐!”我連忙上前扶住她。
阿婆也站起身,按住黃玲兒的肩膀,沉聲道:“你不要命了?現(xiàn)在強(qiáng)行動用力量,神仙也救不了你!”
黃玲兒喘著氣,眼神里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堅決:“咳咳……沒時間了……必須……必須在屏障徹底消失前,弄清楚那東西是什么!咳咳……否則,‘鑰匙’一旦完全恢復(fù)感應(yīng),甚至和那東西產(chǎn)生更深層次的聯(lián)動……后果不堪設(shè)想!”
她看向我,眼神決絕:“十三,你……你再上去看看慧雯的情況。然后……做好準(zhǔn)備。”
“準(zhǔn)備?”我一愣,“什么準(zhǔn)備?”
黃玲兒的目光掃過我背后的背包,聲音低沉而冰冷:“準(zhǔn)備……應(yīng)對‘鑰匙’的徹底反撲。或者……在它造成更大破壞之前,再次嘗試……壓制它!”
再次壓制?用什么壓制?用我這半吊子的血和這快報廢的封魂木嗎?
我看著黃玲兒那虛弱卻堅定的眼神,又感受著背后那越來越清晰的、冰冷的惡意,一股巨大的壓力讓我?guī)缀醮贿^氣。
我知道,她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們都沒有。
“……好。”我啞聲應(yīng)道,喉嚨干澀得發(fā)疼。
我扶著黃玲兒重新躺好,然后默默地轉(zhuǎn)身上了樓。
二樓房間里,盧慧雯依舊安靜地睡著。
我走到床邊,仔細(xì)觀察她的臉色。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覺她眉宇間那絲好不容易舒緩開的氣息,似乎又變得緊繃了一些,臉色也重新透出一種不健康的蒼白。
是屏障減弱,“鑰匙”的影響又開始滲透了嗎?她體內(nèi)那縷殘魂,是不是也在隨之蘇醒?
我伸出手,想探探她的額頭,指尖卻在即將觸碰到她皮膚的瞬間,猛地頓住了。
因為我清晰地感覺到,背包里的“樞機(jī)”,在我靠近盧慧雯的瞬間,傳來了一陣極其細(xì)微、卻異常清晰的……悸動!
那不是之前的共鳴或躁動,更像是一種……確認(rèn),一種鎖定。仿佛一個獵手,終于再次清晰地感知到了獵物身上留下的標(biāo)記。
我猛地縮回手,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屏障……已經(jīng)薄弱到這種程度了嗎?!
我退后幾步,遠(yuǎn)離床邊,死死盯著盧慧雯沉睡的臉,心臟狂跳。
不能再讓她靠近“鑰匙”了!至少在找到解決辦法之前,絕對不能!
我在房間里煩躁地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
半天,只有半天!我能做什么?我能準(zhǔn)備什么?
目光再次掃過房間里的東西——背包,筆記,絕靈草鐵盒,還有手里這截越來越燙的封魂木。
絕靈草……對了,絕靈草!
我猛地停下腳步。絕靈草能干擾靈覺,能影響亡魂,那它能不能……進(jìn)一步加強(qiáng)這脆弱的屏障?哪怕只是延緩一點點時間?
這個念頭讓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立刻打開鐵盒,看著里面那叢灰白色的、散發(fā)著干擾氣息的植物。
怎么用?像之前一樣握著?還是……
我猶豫了一下,嘗試著將一小片絕靈草的葉子,小心翼翼地,貼在了那截封魂木上,正好覆蓋住一部分我胡亂畫下的血痕。
就在絕靈草葉片接觸封魂木的瞬間——
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熱油的聲音響起!封魂木上那黯淡的血痕,竟然像是被刺激到了一樣,猛地亮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暗紅光芒!
而絕靈草葉片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萎、發(fā)黑,仿佛其中的靈性被瞬間抽干!
與此同時,那層即將消散的隔絕屏障,竟然真的……穩(wěn)固了那么一絲絲!雖然依舊薄弱,但那種快速崩壞的感覺,被強(qiáng)行延緩了!
有效!竟然真的有效!
我心中狂喜!雖然代價是消耗絕靈草,但這至少為我們爭取到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時間!
我不敢多用,立刻將那片徹底枯萎的葉子取下來,看著封魂木上那重新黯淡下去的血痕,心里清楚,這只是飲鴆止渴。
絕靈草有限,而屏障的崩壞是必然的。
但無論如何,多一分準(zhǔn)備的時間,就多一分希望。
我將封魂木緊緊握在手里,感受著那勉強(qiáng)維持的、脆弱的平衡,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半天時間,正在飛速流逝。
黑夜,往往意味著更多的未知和危險。
而我和玲兒姐,以及昏迷的盧慧雯,就像暴風(fēng)雨中飄搖的三葉小舟,即將面對那來自“鑰匙”和寨內(nèi)外的、更加猛烈的風(fēng)浪。
我靠在墻上,緩緩滑坐到地上,閉上了眼睛。
休息。我必須抓緊時間休息。
因為很快,可能就沒有機(jī)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