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陳東家的飯桌上幾盤家常菜。
比上次來的時候,氣氛松弛太多。
陳東的愛人端著湯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欲言又止。
她看了看陳東,陳東沖她搖搖頭。
“林書記……”
“我聽我們單位的人都在說,說您可能要……要走?”
“大家……都挺舍不得您的。”
話一出口,陳東眉頭一緊,瞪了愛人一眼。
林昭遠卻笑了,他放下筷子。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嘛。”
“重要的是,我們在一起確確實實為濱海做了點事情。”
“陳東。”
“你是濱海的筆桿子也是個真正的明白人。”
“以后新來的領導你要多輔佐。”
“咱們那個破浪的藍圖剛畫了個開頭,后面的路還長。”
“要繼續畫下去,畫得更好。”
陳東心里咯噔一下,他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書記,我……”
林昭遠也站起來,用自己的水杯碰了碰他的酒杯。
“坐下說,都是自己人。”
“濱海這艘船要往前開,光靠船長一個人不行。”
“得靠你們這些最懂水文、最會搖櫓的人。”
“你就是那個最懂水文的。”
“別讓我失望。”
陳東仰頭把一杯酒全干了。
“書記,您放心!”
“只要我陳東還在市委一天,這支筆就絕對不會歪!”
……
市委大院,夜風習習。
林昭遠和趙東來并排走在石板路上。
過去無數個夜晚,他們就是這樣一邊散步,一邊討論案情或者僅僅是交換一下對某些人和事的看法。
“女兒明年高考?”
“嗯。”
趙東來點頭,“丫頭想考京城的政法大學。”
“有志氣!”
林昭遠拍了拍他的胳膊,“孩子讀書是天大的事。”
“你們公安口工作性質特殊,你這個局長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但家里的事不能耽誤。”
“有什么困難直接跟我說,或者跟元勤說都行。”
林昭遠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東來,你跟我說實話,現在這支隊伍拉出去能打硬仗嗎?”
趙東來愣了一下,隨即他挺直了腰板,像一桿標槍。
“報告書記!”
“能!”
“濱海市公安局從上到下,經過這輪整頓,骨頭比以前硬多了!”
“誰敢伸手,我們就敢剁了誰的爪子!”
林昭遠臉上露出笑意,他重新邁開步子,往前走。
“那就好。”
“高檢要走了,你知道吧?”
“嗯,聽說了。”
“但他走了濱海不能沒有刀。”
“你還有你手下那幾千號弟兄就是濱海自己的刀。”
“這把刀平時要藏起來,護著老百姓安居樂業。”
“但有人想破壞這里的規矩,想讓濱海回到過去那個烏煙瘴氣的樣子……”
林昭遠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們就必須第一個亮劍!”
趙東來感覺自己的血在燃燒。
他想起那些跟著宋昌明混,欺壓百姓的所謂同行。
想起那些因為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就只能眼睜睜看著案子爛尾的日子。
是林昭遠來了,才把這一切都扭轉過來。
“書記,您放心!”
“不管您以后在哪,我們……都是您帶出來的兵!”
“絕不給您丟臉!”
“濱海這片天,要是再敢烏云蓋頂,我們就是那第一道雷先把它劈開!”
林昭遠沒再說話,他只是又重重拍了拍趙東來的肩膀。
有些話,說到這個份上,就夠了。
……
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吳元勤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立刻把話筒遞給林昭遠。
“書記,臨江的。”
林昭遠接過電話。
“喂。”
“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姜若云的聲音。
“在忙?”
“還好,剛跟同志散了會兒步。”
姜若云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聽說了,你在濱海的工作上面評價很高。”
“破浪計劃的思路有前瞻性。”
“前兩天開會聽部委的同志說,都成了內部討論的案例。”
林昭遠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成績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
“濱海的干部隊伍基礎還是好的,就是過去被帶歪了。”
“現在風氣正了,大家心氣兒也高了。”
“我其實也沒做什么。”
“只是覺得還有很多想法才剛開了個頭……”
是的,開了個頭。
環保問題還沒徹底解決,產業升級剛剛破冰,民生領域的欠賬還有一大堆……
就像一盤棋,他才布好了局,還沒來得及落子,就要離場了。
電話那頭,姜若云輕聲開口。
“那……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臨江的同志們……可都很想念我們的林市長啊。”
林昭遠捏著電話,他不能直接回答想回去或者不想回去。
“服從組織安排吧。”
“無論在哪,初心不改。”
電話那頭的姜若云,瞬間就懂了。
“好。”
“我明白了。”
“早點休息。”
“嗯,你也是。”
電話掛斷。
林昭遠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
門被輕輕推開。
吳元勤端著一杯新泡的茶走進來。
“書記,需要我……開始整理您在濱海期間的工作資料和個人總結了嗎?”
……
第二天,市委常委會。
林昭遠坐在主位,手里轉著一支筆不怎么說話。
新任市長趙立人先講。
“……下半年,我們的工作重心,還是要圍繞港口經濟的轉型升級,堅決落實之前市委確定的環保整改方案,同時要加大招商引資力度,特別是高新科技產業……”
趙立人講得很細,數據詳實,計劃周密。
林昭遠只是偶爾點頭,在本子上記幾個字。
他看了一眼趙立人。
這個人能力有,但心思太活。
不過只要大方向定了,有他這樣的人當管家,濱海的攤子就不會散。
接著是宣傳部長,組織部長,紀委書記……
一個個常委輪流發言。
會議室里,每個人的心思都不在工作上。
大家都在觀察林昭遠。
猜測他的去向,盤算自己的位置。
所有人的發言都結束了。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幾十道目光,齊刷刷聚焦到他身上。
林昭遠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