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過頭總結道:“這事關一個城市的品質和溫度。”
“急不得也慢不得。”
林昭遠心中豁然開朗。
他想到的是解決問題,而姜若云想到的,是如何利用解決問題的過程,來引導整個城市的價值觀,凝聚社會共識。
這才是更高明的政治手腕。
他們之間,正在形成一種奇妙的默契。
他負責沖鋒陷陣,發現問題,提出方案。
而她,則以更宏大的格局,為他的方案注入靈魂,賦予其更深遠的意義。
從姜若云辦公室出來,夜已經深了。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林昭遠沒有立刻休息。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已經用了好幾年的黑色封皮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他寫下兩行字:“治理現代化,見于毫末;”
“執政為民心,重在細節。”
幾天后,市委大樓三號會議室,氣氛有點特別。
長條會議桌兩側,坐著十幾張年輕的面孔,都是80后,最年輕的甚至快摸到90后的邊。
他們是臨江市各個單位、各個區縣里挑出來的處級干部,是公認的后備力量。
今天,林昭遠坐在主位旁,靜靜聽著。
組織部長主持會議,開了個頭,就把時間完全交給了這些年輕人。
“我們鄉鎮現在最大的難題,就是空心化。”
“年輕人留不住,老年人看病難。”
“市里給的政策很好,但落到我們這最后一公里,執行起來就變形了。”
“人手不夠,資金缺口大,老百姓不理解,我們夾在中間兩頭受氣!”
一個從基層鄉鎮上來的書記面色黝黑,說話帶著一股泥土味,拳頭在桌上輕輕砸了一下。
他旁邊的,是發改委的一個副處長,戴著眼鏡,文質彬彬。
“我補充一點,關于項目審批流程。”
“現在都說要簡化要一站式服務。”
“可實際上呢?”
“一個章要跑八個部門,每個部門都有自己的說法。”
“企業的窗口期就那么短,等我們流程走完了,黃花菜都涼了。”
“能不能搞一個真正的聯審機制把權力關進一個籠子,而不是讓企業在無數個籠子外面打轉?”
直到最后一個發言結束,林昭遠才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林昭遠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不緊不慢地放下。
“你們鄉常住人口多少?”
“60歲以上的占多少?”
“衛生院有幾個有執業醫師資格的醫生?”
“去年轉移支付的資金,有多少是明確用于養老和醫療的?”
一連串問題,直接、具體,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卻問得那個剛才還意氣風發的書記額頭見了汗。
簡單幾個問題,就把浮在表面的牢騷,打到了水面下的礁石上。
座談會結束,年輕干部們陸續離開,眼神里多了些敬畏和思索。
組織部長陪著林昭遠往外走,邊走邊說:“昭遠市長,感覺怎么樣?”
“這批苗子還行吧?”
走廊里光線明亮,映著林昭遠沉靜的側臉。
“不錯。”
“有想法有沖勁,像一群剛出欄的小牛犢,看哪兒都想去頂一下。”
“但問題也一樣。”
“普遍缺一樣東西。”
“缺練。”
“你看這些樹,為什么臺風來了也刮不倒?”
“根扎得深。”
“這些年輕人長期在機關里或者在順風順水的崗位上,就像溫室里的盆栽看著好看,真來了風雨第一個倒。”
“組織的責任,不是讓他們在溫室里比誰長得更好看。”
“是要把他們扔出去,扔到最復雜的局面里,扔到最艱苦的崗位上,去墩墩苗。”
“信訪口、拆遷一線、困難企業的改制小組,哪里矛盾多,哪里問題復雜就讓他們去哪里。”
“給他們壓擔子,也要給他們舞臺。”
“要嚴格管理,出了問題要敲打。”
“也要關心成長,遇到過不去的坎組織要拉一把。”
“不能拔苗助長,搞什么火箭式提拔,那會害了他們。”
“但更不能放任自流,讓他們在舒適區里磨平了銳氣。”
“這才是對他們真正的負責。”
組織部長聽得連連點頭,眼神里全是認同:“昭遠市長,你這番話真是說到我們組織工作的根子上了。”
“我馬上就去研究,拿個具體方案出來。”
林昭遠沒再多說,揮了揮手,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他心里清楚,培養干部,就像煉鋼。
不經過千錘百煉,出來的永遠是生鐵,易碎,不頂用。
而他和姜若云要做的,就是親手建起這座熔爐。
下午,張薇敲門進來。
她把一份關于半導體產業園二期招商引資進展的報告放在桌上,條理清晰地匯報完。
林昭遠一邊翻看,一邊點頭,對她的工作效率和專業度很滿意。
“做得不錯,二期的勢頭比一期還要好。”
“主要是市里給的政策好,加上一期的示范效應出來了。”
張薇謙虛了一句,但臉上還是難掩喜色。
匯報完正事,她卻沒有馬上離開。
她站在辦公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捏著文件夾的一角,幾次想開口,又咽了回去。
林昭演抬頭看她:“還有事?”
“林市長,園子里出了點小狀況。”
“說。”
“我們技術攻關小組的核心成員,一個叫周毅的博士被人盯上了。”
張薇的語速快了一些,帶著明顯的焦慮,“是鵬城那邊的一家頭部企業,直接開了三倍的年薪,還承諾給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解決全家戶口外加一個獨立的實驗室。”
“周毅是我好不容易從京城一家研究所挖來的,才三十出頭,是咱們芯片封測技術路線的頂梁柱。”
“他要是走了,我們至少有三個關鍵項目要停擺半年。”
林昭遠手指停在報告上,沒說話。
過了大概半分鐘,林昭遠才抬起眼,眼神平靜。
“人才流動,很正常。”
“人家給的條件確實好,想走也是人之常情。”
“那我們怎么辦?”
“要不要也給他加待遇?”
張薇急切地問。
“加,當然要加。”
“但光靠錢,是留不住人的。”
林昭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鵬城給得起三倍,杭城就給得起四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