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義,在我們這邊?!?/p>
最后幾個字,姜若云說得很慢,很重。
林昭遠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無比。
“我明白了,書記。”
掛斷電話,他拿起筆,在材料的首頁,重重地寫下了一行字:民生,才是最大的政治。
第二天,推進會召開前夕。
吳元勤像沖進了林昭遠的辦公室,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狂喜。
“書記!成了!八家!”
“已經有八家大型企業確認了,明天一早,帶著公章來我們縣政府,集中簽約!”
林昭遠緩緩站起身,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臨江市長辦公室。
趙立仁將兩份制作精美的文件夾,輕輕放在了鄭國濤的辦公桌上。
一份,是彩印的《關于江口縣下崗職工省級一體化整合安置平臺方案》。
另一份,封面標注著“機密”字樣,赫然是《天鴻置業關于江口縣鋼廠地塊商業開發項目建議書》。
鄭國濤拿起那份開發建議書,隨意地翻看著,看著那效果圖上高聳的樓盤和繁華的商業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江口縣政府,三樓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的兩側,涇渭分明。
一邊是臨江市長鄭國濤和他帶來的市府人馬。
鄭國濤靠在椅背上,他身旁的是趙立仁。
再旁邊是,市委書記姜若云帶著周曉雯。
另一邊,是林昭遠帶領的江口縣團隊。
蘇航,沙言,吳元勤,還有幾個相關局辦的一把手,個個腰桿挺得筆直,但緊繃的下顎線還是泄露了內心的緊張。
林昭遠坐在正中,面色平靜。
“好了人都到齊了,那就開始吧?!?/p>
鄭國濤清了清嗓。
“今天這個推進會,主要是聽取一下江口縣關于鋼廠下崗職工安置試點的工作匯報。”
“但更重要的,是要站在全市,乃至全省的高度,來統一思想,優化方案?!?/p>
他刻意加重了“全市”和“優化”兩個詞。
“江口縣同志們前期的努力,市里是看在眼里的。”
“但是,解決歷史遺留問題,不能只靠一腔熱情,更要講科學講效率,講宏觀布局?!?/p>
鄭國濤說著,朝趙立仁遞了個眼色。
趙立仁立刻會意,將一摞彩印的資料分發下去。
“各位領導,這是我們根據省里的指導精神,聯系了多家省級人力資源平臺,共同制定的一份《江口縣下崗職工省級一體化整合安置平臺方案》。”
“這份方案,可以實現全市下崗職工信息統一管理,通過大數據匹配,精準推送到省內各大用工企業?!?/p>
“高效,專業,覆蓋面廣?!?/p>
“這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之道?!?/p>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翻動紙張的“嘩嘩”聲。
江口縣這邊的幾個局長,臉色瞬間就變了。
釜底抽薪!
鄭國濤這手太狠了,直接用“省級平臺”的“陽謀”,來降維打擊江口縣的“土辦法”。
鄭國濤看著眾人各異的神色,嘴角浮現一絲微不可查的笑意,他看向林昭遠:“昭遠同志,你們的匯報,可以開始了嗎?”
“也讓我們看看,你們那個小作坊做出了什么名堂?!?/p>
話語里的輕蔑,不加掩飾。
林昭遠仿佛沒聽出那份嘲諷,他只是微微側身,對蘇航點了點頭。
“蘇縣長,你來吧。”
蘇航站起身,沒有看鄭國濤,而是直接打開了投影儀。
沒有花哨的開場白,第一頁PPT,就是一張巨大的數據對比圖。
“鄭市長各位領導。”
“我匯報的重點不在于理論,而在于事實和數據。”
“截止到昨天,江口縣鋼廠下崗職工,共計一千二百人。”
“參加第一期技能培訓的,三百人?!?/p>
“目前,已結業二百八十人?!?/p>
“這二百八十人里,已簽訂正式就業協議的,一百九十二人?!?/p>
“簽訂意向協議的,八十八人?!?/p>
“這是他們的薪資變化。”
“培訓前,人均月收入為零?!?/p>
“培訓后,已簽約工人平均月薪,預計為四千五百元,最高可達七千元。”
“這是省專項資金的使用明細,每一筆,都用在了設備和工人補貼上,成本效益比,遠超預期?!?/p>
發改局長緊張地擦了擦額頭的汗,手心都濕了。
鄭國濤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沒想到,林昭遠他們竟然把數據做得這么扎實。
但他很快恢復了鎮定,冷哼一聲。
“不錯,數據聽上去很熱鬧。”
“但蘇縣長,三百人里的一百九十二份合同,這就是你們的全部成果了?”
“為了這不到兩百人,耗費了這么大的行政資源,值得嗎?”
“剩下的九百人呢?他們怎么辦?”
“靠你們這個小作坊一個個去談嗎?”
“我們這個省級平’,”他拍了拍桌上的方案,“可以一天之內解決所有人的問題!”
林昭遠抬起眼,終于開口了。
“鄭市長數據是冰冷的,但人是溫暖的?!?/p>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我想請一位老工人,來講講他的故事?!?/p>
“或許他的故事,比任何數據和方案都更有說服力?!?/p>
不等鄭國濤反對,他便朝會議室門口喊了一聲。
“王師傅,請您進來吧?!?/p>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王建國走了進來,身形有些佝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袖口磨損得起了毛邊。
他的手很大,指節粗壯,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面對著一屋子西裝革履的領導,他顯得局促不安,雙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下意識地在褲子上蹭了蹭。
“各,各位領導好……”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幾位市里的干部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鄭國濤旁邊的趙立仁,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搞什么名堂?
讓一個工人上來說話?
簡直是胡鬧!
王建國深吸一口氣,“我……我原來是鋼廠的老工人干了二十八年。”
“廠子一倒天就塌了?!?/p>
“一個月幾百塊的下崗工資連給娃買本書都得掂量半天。”
“老婆天天跟我吵,說我沒用是個廢物……我……”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一個快五十歲的男人,當著這么多人的面,眼圈瞬間就紅了。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剛才還帶著輕視神情的幾個干部,此刻也不由得坐直了身體。
“那段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天天去勞務市場蹲著,跟二十歲的小年輕搶活兒干,人家嫌你年紀大手腳慢?!?/p>
“回到家看到老婆孩子的臉,我……我真想從樓上跳下去……”
“后來林書記找到了我們,說縣里要搞免費培訓學數控機床?!?/p>
“我當時不信哪有這么好的事?”
“都什么年代了誰還要我們這些老家伙?”
“可我還是去了?!?/p>
“第一天摸電腦我連開機鍵都找不到?!?/p>
“那些圖紙跟天書一樣,看得我眼花?!?/p>
“老師傅教我編程,一串代碼我背了一宿第二天忘得一干二凈?!?/p>
“我當時就覺得,我真是個廢物學不會了……”
“可我不甘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