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遠一字一句地讀著。
“……經專家組討論核實，臨江市申報的新能源產業基地項目，整體符合國家產業扶持方向，具有前瞻性……”
看到這里，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不對勁。
如果全盤否定，那才是他想要的結果。
他繼續往下看。
“……但項目申請材料中，核心技術供應商臨江綠源環保科技有限公司，其提供的德國H2X固態氫轉化專利相關證明文件，存在重大疑點涉嫌資質造假。”
來了！
林昭遠的手指在“資質造假”四個字上點了點。
“專家組建議對該公司宣稱的技術優勢部分，不予采信。”
“為保證扶持資金的安全與高效使用，建議該項目后續涉及核心技術采購環節，必須嚴格遵循公開、公平、公正原則面向全社會進行公開招標。”
看到這里，林昭遠明白了。
陽謀。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勝利，也不是周啟明的徹底失敗。
專家組和稀泥了。
他們既指出了問題，又保全了項目本身。
項目通過，但“綠源”出局。
周啟明的核心目的——利用這個項目把“綠源”塞進來，徹底破產。
但臨江市，也因此背上了一個“申請材料審核不嚴”的名聲。
省里的扶持資金批復文件，緊隨其后。
錢，批了。
但數額比預期少了一點。
更重要的是，文件末尾附加了整整兩頁的監管條款。
每一筆資金的使用，每一個環節的推進，都需要向省里專項小組報備。
“林市長……”
吳元勤小心翼翼地開口，“這算……贏了嗎？”
林昭遠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贏了面子，輸了里子。”
他贏了和周啟明的這一局，但整個臨江市，都為這場內斗付出了代價。……
市委一號會議室。
書記碰頭會。
能坐在這里的，都是臨江市權力金字塔最頂端的人物。
姜若云坐在主位，面無表情。
“昭遠同志你先說。”
林昭遠站起來，沒有拿稿子，只是把專家組的意見和省里的批復，用最簡潔的語言復述了一遍。
說完他坐下，會議室里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瞟向了周啟明。
周啟明的臉色很難看，嘴唇緊緊抿著。
姜若云的目光終于落在他身上。
“周市長對于這件事你有什么要說的？”
周啟明猛地站了起來，他臉上帶著一種被冤枉的憤怒和痛心。
“書記各位同志！”
“我痛心疾首！”
“我承認在這件事上，我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
“是我識人不明，急于求成才給了綠源這種騙子公司可乘之機！”
他先是主動認錯，姿態放得極低。
“但是我對天發誓！”
“我推動這個項目絕對是出于公心！”
“我是想為我們臨江的產業升級為我們的藍天白云，做一點實事啊！”
“我怎么能想到，現在這些企業為了騙取國家補貼，竟然能偽造出這么以假亂真的材料！”
“我……我也是受害者！”
“我是被他們蒙蔽了！”
一番話說得聲情并茂，捶胸頓足。
一些不明就里的參會者，甚至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林昭遠冷眼旁觀。
好演技。
果然，下一秒，周啟明話鋒一轉。
“當然錯了就是錯了。”
“責任必須要追究。”
他的目光轉向了旁聽席的角落。
“具體負責這次項目資質審核的是市生態環境局的馬宏遠副局長。”
“他在向我匯報工作時，信誓旦旦地保證所有材料都經過了嚴格核查，萬無一失。”
“我正是基于對我們干部隊伍的信任才……唉！”
一聲長嘆，把所有責任，都推得干干凈凈。
棄車保帥。
而且，是毫不猶豫地，把車推出去，擋在自己身前。
姜若云靜靜地聽著，手指停止了敲擊。
她看著周啟明，眼神里沒有任何波瀾。
“市紀委的同志在嗎？”
她突然開口。
紀委書記立刻站了起來：“在。”
“對綠源項目引進過程中的相關責任人立刻啟動問責程序。”
“要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是！”
姜若云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
“散會。”
她說完，第一個站起來，轉身走出了會議室，留下一屋子心思各異的人。
……
市紀委的談話室。
馬宏遠坐在椅子上，對面是兩個面無表情的男人。
“馬宏遠同志我們再問一遍。”
“綠源公司提供的德文專利文件，你看得懂嗎？”
馬宏遠嘴唇哆嗦著。
“我……我德語不好……”
“看不懂為什么要在審核報告上簽字，寫上材料屬實？”
“我……我是看了他們提供的翻譯件……”
“還有公證處的翻譯公證……”
“公證處我們查過了，那家翻譯公司根本沒有涉外公證資質。”
“這個情況你核實過嗎？”
“我……我疏忽了……”
“我當時覺得項目推進要緊就……就沒想那么多……”
馬宏遠的聲音越來越小。
“綠源的那個總經理，叫什么……哦，劉志強。”
“他給你送過東西嗎？”
“沒有！絕對沒有！”
馬宏遠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
“我們就是一起吃過幾次飯，都是工作餐！”
“我一分錢都沒拿他的！”
“不信你們可以去查我的銀行賬戶！”
這一點上，他倒沒說謊。
劉志強許諾的好處，是要等項目資金下來之后才兌現。
現在，項目黃了，他成了替罪羊一根毛都沒撈到。
調查持續了兩天。
最終，市里的處理決定下來了。
鑒于馬宏遠在工作中存在嚴重的“失職瀆職”、“審核把關不嚴”，但“未發現其存在經濟問題”，決定免去其市生態環境局副局長職務，調任市人防辦擔任調研員。
一個沒有實權的閑職。
他的政治生命到此為止。
與此同時，“臨江綠源環保科技有限公司”被列入政府采購黑名單，其法人劉志強因涉嫌合同詐騙，被公安機關立案偵查。
一個由周啟明主導，妄圖偷天換日的巨大陰謀，就這樣被林昭遠撕開了一個口子，最終以一種不那么完美的方式，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