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言辭尖銳,有點質問的意思。
張鳳翼卻不生氣,端起茶盞,打開蓋子,慢慢吹著:
“也不是一點都不發。過兩年朝廷寬裕些,會一點點補給大家。”
“過兩年?”
陳子履心中暗罵:“唬誰呢。別說兩年,就是再過二十年、二百年,這筆錢也補不上。”
又問道:“按兵部的意思,今年暫發幾成?”
“一成。”
“一成!?”陳子履聲音陡然尖銳,言詞變得很不客氣。“莫非張中堂打算重演薊門舊事?”
張鳳翼頓時臉色一緊,嘴角抽動了一下。
原來,所謂薊門舊事,指的是萬歷二十三的一場慘劇。
當年第一次抗倭援朝,李如松為主帥,揮師收復平壤時,曾許諾先登者給銀萬兩。
被稱為“南兵”的戚家軍紀律嚴明,作風強悍,勇奪先登殊榮。
沒想凱旋歸來,卻遲遲沒有拿到應得王賞,不免鼓噪不安。
當時的總兵王保和南兵有矛盾,竟以‘士兵嘩變’為名,煽動迷惑李如松。
并于石門寨內,誘殺一千三百名南兵,一時朝野驚駭。
這件事影響非常壞,以至于后來的十幾年,朝廷花再多錢招募士兵,也很少有人響應。
陳子履提起這件事,就是直指張鳳翼效仿王保,陰謀對付凱旋將士。
這是非常嚴厲的指控,就差開口罵娘了。
張鳳翼又不傻,當然聽得出來。
哪知他只是稍作動容,卻不發作。很快眉頭舒展,云淡風輕道來了一句:
“這是陛下的意思。”
陳子履頓時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一股憤慨瞬間涌起。
賬早就算清楚了,援朝之戰歷時五個多月,前前后后花了一百萬兩有零。
除了最初三十萬兩,戶、兵二部,以及皇家內庫,沒有追加一分撥款。
陳子履體諒朝廷的難處。
東南西北都在打仗,畢自嚴難,熊明遇難,崇禎做當家人更難。
既然大家都難,那就一起勉為其難,同渡時艱。
為了籌集錢糧打下去,陳子履什么爛招都用了。
敲詐、勒索、倒買倒賣,乃至“通敵”,就差沒去借高利貸了。
沒想凱旋歸來,屁股還沒坐熱呢,就聽到“只發一成”。
這讓他如何面對有功將士?
如何面對死難將士家眷?
一股熱血涌上心頭,陳子履很想掀翻矮幾,給對面幾個大耳刮子。
怒吼一聲:“狗屎!”
我管你誰的意思,皇帝也得講道理不是?
然而話到嘴邊,又強行冷靜下來:
朱由檢再刻薄寡恩,不諳世事,也該知道皇帝不差餓兵的道理。斷然不會一拍腦袋,定下只發一成的旨意。
“這張鳳翼不會假傳圣旨吧?不會,不會。他沒那個膽子。”
腦子急轉間,陳子履很快猜到大體情況:
朱由檢沒有AI輔佐,不可能事事乾綱獨斷。尤其缺錢這種難題,定會召集群臣,集思廣益。
所以,所謂“陛下的意思”,應該是內閣、六部、九卿的合議方略。
朱由檢或許已被說服,或許暫時沒有反對,或許授意張鳳翼,問問“督師”的意見。
總而言之,定然沒有明發旨意,否則這會兒不用商議了。
陳子履還猜到,想出這個主意的人,必是溫黨無疑。
內閣按入閣次序排座次,周延儒下臺,新晉首輔就是溫體仁。
再加上謝升掌印吏部,張鳳翼掌印兵部,嘿,早前被打得幾近散架的溫黨,又活過來了。
除了溫黨,誰能左右這樣的大事?
張鳳翼你個溫黨大佬,跟我裝什么大尾巴狼呢?
“莫沖動。沖動就中計了。”
想到這里,陳子履心里跟明鏡似的,臉色很快恢復平靜。
也學著對方的樣子,端起茶盞,慢慢吹,慢慢抿。
良久,才淡淡道:“事關軍國大計,御前奏對時,我自向陛下陳明……這茶有些澀,該換口井取水了啦。”
說完便放下茶盞,起身告辭。
馬車沿著大街緩行,兩側百姓大多樂呵呵的,吆喝叫賣聲,比往常洪亮三分。
整座城池,似乎還沉醉在凱旋慶典當中。
陳子履回到府前,先到隔壁問了問,聽說陳子壯還沒放班,便來到書房,找個躺椅躺下。
墊高了枕頭,獨自斟酌起來。
越斟酌,越不是滋味。
這會兒國庫虧空嚴重,是事實。
畿南、豫北軍情如火,急需加撥錢糧,供應前線軍需。
薊鎮、遼鎮遭遇重創,急需招募新兵,購買馬匹,重建防務。
錢就那么些,不從東邊克扣,就得從西邊克扣。
溫黨提出挪用賞賜、撫恤,從道理上說得通,畢竟這邊已經打完了,那兩邊還沒打完不是?
合理不合理,終歸是一個辦法。
崇禎自己生不出錢來,便不得不認真考慮。
這會兒掀桌子罵娘,正中溫黨下懷。
你陳子履不同意是吧,自己和皇帝較勁去,反正我溫體仁已經出了主意,你們倆看著辦。
這招就叫坐山觀虎斗,無論誰贏,終歸得益。
陳子履這邊呢,好像無論怎么應該對,都是錯的。
或完全不接受,或部分接受,亦或接受,都落不下好。
以崇禎剛愎自用的性格,怎么去勸他好呢?
說輕了,對方堅持己見,說重了,對方懷恨在心。
說不定,會產生這樣的懷疑:
仗打完了,印也繳了,就不再是援朝督師了。這會兒為下面拼命出頭,什么意思?
遠征軍是我朱由檢的官軍呢,還是你陳子履的私兵?
捏著鼻子忍了,更不行。
陳子履自詡不是軍事天才,AI能起到輔佐作用,卻不能一錘定音。
能打勝仗,關鍵在于獎罰分明,言而有信,一口唾沫一個釘。
將士們有盼頭,愿意賣命,自然戰無不勝。
這塊金字招牌一砸,往后誰還認識誰呀。
至于部分接受,則夾在兩者之間,小媳婦兩頭受氣。
一個弄不好,兩頭不是人。
皇帝怪你不聽號令,將士怪你出爾反爾。
陳子履還陰暗地想到一點:
一成獎賞撫恤發下去,萬一鬧出兵變丑聞,非但這場勝利大打折扣,自己還脫不了干系。
不用猜也能想到,御史會這樣彈劾:
定然是你陳子履心懷怨懟,煽動將士嘩變……
溫體仁果然是大明第一陰謀家,這招坐山觀虎斗,也太厲害了。
想到這里,忍不住一拍扶手,破口大罵:“他媽的,這個老逼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