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震的話聲音并不大,也沒有多么激昂,卻在當下的場景下有一種振奮人心的魔力。
原本大家對于這個倀鬼已經心生怯意,殺又殺不死,鎖也鎖不住,跑又跑不了。
任誰在這里,恐怕都會考慮死道友不死貧道。
管他會殺了誰,最后又會怎么失控,只要現在死的不是自己就行。
但是聽著高震的這句話,卻覺得這倀鬼好像也沒有那么可怕了,任他如何厲害,當下也不過是被大家圍捕的獵物。
再厲害,皮的層數再多,被自己手里的環首刀劈上去,也依舊要被分尸。
高震也是嚴陣以待,死死盯著那少年倀鬼。
這倀鬼在開始行動之前,雖說是破爛正在縫補的人皮,卻比真的拼成人形開始行動之后棘手。
所以只能等他修復完成偽裝成人再下手。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蓑衣已經沾染了許多鮮血,手腕腳腕等等地方多虧油紙包裹得嚴實,這才沒有被鬼血沾染。
這油紙,可真是好東西,可惜就是貴,如果不是絞殺倀鬼縣府出錢,高震也不會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舍得到用油紙來裹著身子防止濺血。
畢竟在戰場上,誰殺完敵兵不是一身血,去河邊打水沖一下便都干凈了。
高震晃了晃頭,將思緒拉回,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在這種應該專注的時候,總是會聯想許多無關緊要的事。
他重新凝神,盯著那正被紅色血液細線修復的人皮,那一根根由血液細線組成的血液觸手終于找到了滾落的眼珠子,此刻正帶著眼珠子往眼眶里運回。
隨著兩顆眼珠重新回到眼眶,少年倀鬼再次動了,這一次,他盯上了高震。
陰冷、僵硬、猶如泥濘的壓迫感襲來,高震感覺自己像是被什么恐怖巨物盯上,壓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難。
“高震,低頭!”
伍長張山的爆喝讓他清醒,他也看到了張山劈出去的環首刀。
他慌忙低頭,用斗笠擋住濺過來的鮮血,這才緩過神來。
原來這就是被盯上的感覺,連腦子里的思維也會被影響。
張山趁著倀鬼還未完全死去開始修復,也是努力將倀鬼劈成了許多份兒,用以延緩他的修復速度。
高震急促的喘息,而后盯著倀鬼那被砍開的人皮,一層又一層的人皮猶如樹樁上的花紋一樣。
一、二、三、四……
高震在心里數了起來。
“那人皮有多少層?”
沈魁也在旁邊發出了詢問。
“二十七層?!?/p>
高震沉默了片刻,開口回應,語氣中也有些沉重。
他們作為縣令的親兵,尤其是什長和伍長,當然都是從主簿那里得知了非常詳細的倀鬼情報。
那戒律堂中大開殺戒的倀鬼王誠不過也才二十五層人皮,眼下這只倀鬼卻有足足二十七層。
沈魁也是聽出來了高震話語中的情緒,連忙開口道:
“那我們還有時間,我們還能再殺他二十五次,地窖應該不難找,磨盤搬過來也不需要很多時間,將倀鬼引進地窖里,蓋上磨盤,應當是可行的。”
興許是沈魁的安慰起到了效果,一眾縣兵的情緒也緩和了許多。
于是場面就變成了一場時間的賽跑。
一些人在找地窖,一些人在搬運石磨,高震他們則是在場中反復砍殺倀鬼。
“什長,地窖找到了?!?/p>
手下的消息讓原本緊張地沈魁喜出望外,他連忙看了過去,往那邊小跑,而后開口道:
“在哪里,我看看?!?/p>
高震聽到這里也對著圍殺倀鬼的縣兵們說道:
“兄弟們,我們也逐漸往那邊移動,到時候方便去引誘?!?/p>
“沒問題。”
“走。”
于是在高震的引導下,圍剿地縣兵也在將陣型變化,用以在每次砍殺倀鬼的時候不斷地將戰場帶到新的地方。
另一邊,沈魁在縣令的帶領下進了一家院子,這家院子的一邊搭著茅草棚子,茅草棚子正下邊便是一個地窖入口。
沈魁走到地窖旁邊,往里看了看,卻因為有些漆黑看不清楚。
“拿火把過來?!?/p>
隨著他下令,手下連忙遞過來火把。
他伸著火把送了下去,這才看清楚了地窖的形狀。
一個一人環抱粗的洞口,在下了約莫五尺之后,才被挖得更大。
“這個地窖很合適?!?/p>
沈魁對著地窖里邊非常滿意,然而等他打量旁邊,卻發現這地窖離著院子正門的土墻卻有些近。
“這堵墻后邊是什么?”
沈魁指著這個臨近地土墻問道。
院子主人也看出來了這位兵爺是頭頭兒,連忙回答道:
“回兵爺的話,這后邊是坊市的路。”
沈魁看著這土墻皺了皺眉頭道:
“不行,太近了,來人,給我推倒?!?/p>
院子主人聽到這里也是一愣,連忙開口道:
“兵爺,這是小人家里的院墻,推了小人家里就沒院墻了?!?/p>
沈魁卻是皺著眉看了看那漢子,又看了看手下,開口道:
“去,給他拿點銅錢當賠償。”
“是?!?/p>
聽到沈魁的吩咐,那漢子想要開口,卻又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只得尷尬地問道:
“兵爺您這是要用小的家的地窖做什么?”
沈魁看了看這漢子,還有屋子里探著頭窺探的妻兒,連忙對著剛才的手下說道:
“多拿點錢?!?/p>
沈魁說完看向漢子道:
“不該知道的別打聽,等下拿了錢立馬走,他會再幫你一家人找地方去安排住,你家的院子,縣府征用了?!?/p>
那漢子也是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硬著頭皮問道:
“兵爺,這是小人家里,這還有家當要處理……”
“嘭~”
漢子的聲音被土墻倒塌的聲音掩蓋,揚起一大片灰塵。
“咳咳咳~”
眾人也是伸手捂住口鼻。
“把這些土挪了地方,別耽誤等下跑動。”
“是。”
一眾縣兵立馬行動起來,將土墻殘骸拽走。
“來人,給他們一家老小找個別的地方住,從剛才的麻袋里再補他們點錢,就當是給他家院子買了?!?/p>
沈魁安排之后,也不管漢子的回應,往外走去。
“磨盤找到沒?運到哪兒了?”
一名剛進了坊門的縣兵回應道:
“什長,剛才我看見他們正在把磨盤滾過來,應該馬上到。”
沈魁聽完也是走出了坊門,看到了正在滾動而來的磨盤,還有已經靠近了的殺鬼的眾人。
“你們,去附近找找還有沒有石頭,多搬過來點,等下用石磨蓋住之后,再用石頭壓住?!?/p>
“是?!?/p>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準備著,沈魁看向了高震一眾人,開口問道:
“高震,怎么樣了,殺了多少次了?”
高震聽到開口回應道:
“總共殺了十一次,還有十六次,什長你那邊布置地怎么樣了?”
“差不多了,就剩磨盤和石頭了,你們想辦法把倀鬼提前引過來?!?/p>
“好?!?/p>
沈魁吩咐完,另外一邊滾動的磨盤也到了跟前。
“趕快滾進去,就在那家?!?/p>
“是?!?/p>
沈魁對著缺失了半邊院墻的院子,指了過去。
一眾弩手縣兵也加快了速度將磨盤滾得更快。
場地很快便布置妥當,倀鬼也在一次又一次起身之后,被逐漸引導了院子外邊。
負責布置的縣兵此刻清了場站在外圍,隨時準備搬著石頭過去支援。
而在內場,所有蓑衣上帶血的縣兵,已經被分工清楚。
石磨的上下兩扇被分別豎在兩邊,大的底磨有三人在扶著,小的頂磨有兩人在扶著。
少年倀鬼正在不遠處修復人皮。
“再確認一下,所有人都注意盯著身邊的人,如果萬一倀鬼起身盯上了身邊的人,第一時間把他喊醒,然后引著倀鬼往地窖走,一旦他掉進去,立馬用石磨封上洞口,其他人把頂磨和其他石頭壓上去?!?/p>
“懂了沒?”
“懂!”
高震確認清楚,眾人便按照原本的計劃嚴陣以待,他們一邊看著場中的倀鬼站起,一邊檢查著自己旁邊的同伴。
隨著那標志性的眼球回到眼眶,一股冷冽的眼神再次出現。
而少年倀鬼這次的視線,鎖定的還是高震!
“高震!”
張山開口呵斥,將高震喊醒。
高震猛地看向倀鬼,而后找到了地窖的方向,跑了過去。
那少年倀鬼也立馬跟了上去。
高震看了少年倀鬼追的路線,與他和地窖正好連成一條線,算是他預料中最完美的路線了。
他一點點地將少年倀鬼帶了過來,而后在到地窖洞口的地方跳了過去,而后在洞口后方看著那少年倀鬼。
所有人也在此刻捏了把汗,等待著那倀鬼掉入洞口。
三步
兩步
一步
卻沒想到,那少年倀鬼直接跨了過去。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