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蘇寧剛走到路口，一輛黑色奔馳S級轎車緩緩停在他面前。
司機下車，恭敬地拉開后座車門：“二少爺，回家嗎？”
這是蘇建國安排的，說剛上班不熟悉路線，讓司機接送幾天。
“謝謝。”蘇寧上車。
車子駛入車流，二十分鐘后，回到靜安那棟老洋房。
走進家門，李秀琴已經等在客廳：“回來了？第一天上班感覺怎么樣？”
“還行。”蘇寧脫下西裝外套，王阿姨接過去掛好。
“同事好相處嗎？師傅對你好嗎？”李秀琴連珠炮似的問。
“同事都挺好，師傅林經理也很耐心。”蘇寧說，“就是今天剛去，主要讓我熟悉環境，送送文件，整理資料什么的。”
這時蘇晴正好從樓梯下來，聽到這番話，不自覺撇了撇嘴。
送文件？整理資料？這跟打雜有什么區別。
她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弟弟，高中畢業，現在在金宸資本也就是個跑腿的。
蘇晴覺得有點丟臉，想她蘇晴在圈子里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弟弟卻是個小卡拉米。
說出去誰會信？
“金宸資本要求很高的。”蘇晴在沙發上坐下，語氣淡淡，“你能進去就不錯了，好好學，別給家里丟人。”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李秀琴皺眉：“晴晴，怎么說話呢。”
“我說的是事實。”蘇晴坦然，“金宸資本的投資部，不是誰都能進的。要不是爸跟俊總關系好，以他的條件，門都摸不著。”
蘇寧點頭：“她說得對，我會珍惜機會好好學的。”
蘇晴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拿起茶幾上的財經雜志翻看。
蘇明戴著降噪耳機從樓上晃下來，完全沒聽到剛才的對話，一屁股坐在蘇晴旁邊：“媽，晚上吃什么？我餓了。”
“七點就開飯。”李秀琴看了看時間，“你爸說今天有個應酬，晚點回來，讓我們先吃。”
……
七點，晚餐開始。
長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王阿姨的手藝不錯。
蘇晴吃飯很快，一邊吃還一邊看手機回工作消息。
蘇明戴著耳機，邊吃邊刷短視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只有李秀琴不停地給蘇寧夾菜：“多吃點，上班辛苦。”
“謝謝，我自己來。”
飯吃到一半，李秀琴說起正事：“蘇寧，你上班了，每天坐公交地鐵不方便。我跟你爸商量了，給你買輛車代步。你喜歡什么車？明天讓你爸陪你去4S店看看。”
蘇寧還沒來得及說話，一旁的蘇晴卻是先開口了：“買輛奧迪A4或者寶馬3系就行，適合年輕人，價格也合適。”
蘇明摘下一邊耳機：“買什么奧迪寶馬，要買就買保時捷！我同學他哥就開保時捷，特別帥！”
“你懂什么。”蘇晴瞥了他一眼，“那是你同學家做房地產的暴發戶，能一樣嗎？”
“嘁！咱們家做說出口貿易的就不是暴發戶了？”蘇明嘟囔。
李秀琴沒理他們，看向蘇寧：“你自己喜歡什么車？”
蘇寧放下筷子，想了想：“比亞迪吧。”
桌上安靜了兩秒。
“比亞迪？”蘇晴皺眉，“國產車？”
“對。”蘇寧點頭，“新能源的就行，2018款最新車型。”
蘇晴表情卻是有點復雜了：“你確定？家里又不是買不起好車。奧迪、寶馬、奔馳，隨便你挑。”
“比亞迪挺好的。”蘇寧說，“新能源是趨勢，而且也就是上下班代步，夠用了。”
蘇明忍不住笑了：“嘁！你也太低調了吧？開比亞迪去金宸資本上班？不怕被同事笑話？”
“車就是代步工具，有什么可笑話的。再說我就是一個實習生，就算是給我開勞斯萊斯也沒意義。”蘇寧說得很自然。
李秀琴有點心疼：“孩子，你不用替家里省錢。買輛好點的車，也是你的門面。”
“我真不是省錢。”蘇寧認真道，“是真的覺得比亞迪新能源車不錯。試駕過的話，您也會喜歡的。”
蘇晴看著蘇寧，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意味。
她本以為蘇寧會借機要輛好車，畢竟突然從窮小子變成富家少爺，正常人都會想顯擺一下。
沒想到他要了輛比亞迪，還是新能源的。
要么是真的低調，要么是……有別的打算。
“你真想好了？”蘇建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剛應酬回來。
“想好了。”蘇寧起身，“就要比亞迪新能源，2018款最新的。”
蘇建國脫掉外套，在餐桌主位坐下：“比亞迪……也行。現在國家在推新能源，開這車也算支持國貨。明天我讓司機小佟陪你去4S店，看好了直接買。”
“謝謝爸。”
“不過，”蘇建國補充，“既然你選了比亞迪，那剩下的預算我給你折現。車價多少，我再給你補多少現金，就當給你零花錢。”
“不用……”
“要的。”李秀琴搶著說道，“車是你選的，錢我們還是要出的。剩下的給你存著，以后用錢的地方多。”
蘇寧沒再推辭：“好，謝謝爸媽。”
……
吃完飯，蘇晴叫住準備上樓的蘇寧：“你等一下。”
兩人來到書房。
“你選比亞迪，是真喜歡，還是故意做給我看？”蘇晴直接問。
“做給你看？”蘇寧不解，“什么意思？”
“顯示你勤儉節約，不貪圖富貴。”蘇晴盯著他，“好讓爸媽覺得你懂事。”
蘇寧笑了：“你真是想多了。我就是覺得比亞迪新能源車不錯，技術成熟，性價比高。而且現在上海新能源車牌好上，不用拍牌。”
蘇晴沉默了一會：“你真這么想？”
“真這么想。”蘇寧說，“我在便利店上班時，有個常客就是開比亞迪唐的，我坐過幾次，感覺挺好。”
“便利店……”蘇晴重復這個詞，眼神復雜，“你以前的生活，跟現在差距太大了。你真的能適應嗎？”
“在適應。”蘇寧實話實說，“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夠好，還需要時間。”
蘇晴點點頭，語氣緩和了些：“金宸資本不是簡單的地方，投資部更是精英扎堆。你學歷背景……特殊，去了肯定會有人議論。你做好心理準備。”
“我明白。”
“還有，”蘇晴猶豫了一下，“如果實在不適應，或者有人欺負你，可以跟我說。雖然我不喜歡你進家里公司，但也不會看著你被人欺負。”
這是蘇晴第一次表現出一點姐姐的樣子。
蘇寧有些意外：“謝謝。”
“別謝我，我只是不想你丟蘇家的臉。”蘇晴轉身離開書房，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車買好了把型號發我，我讓人給你辦車牌。”
“好。”
……
回到三樓臥室，蘇寧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中的花園。
對于突然多出來的家人，蘇寧更多的還是感覺不適應。
至于他們各自的想法，其實并不是太重要，反正自己就是這樣認為的。
而且車選比亞迪，真不是作秀，是確實覺得夠用了。
自己經歷過富可敵國，也經歷過潦倒落魄，早就過了用物質證明自己的階段。
現在，自己需要的是在這個世界站穩腳跟，完成系統任務，找回缺失的記憶。
總一種感覺，自己缺失的記憶絕對不簡單，可能關乎于一個驚天動地的大秘密。
……
第二天是周末，蘇寧真的去比亞迪4S店提了輛2018款唐新能源，頂配版，落地三十多萬。
蘇建國說到做到，又給他轉了三十萬零花錢。
周一早上，蘇寧開著新車去上班。
把車停進了金宸資本大樓的地下車庫時，旁邊正好停著二組周慶余的奧迪A4。
兩人在電梯口遇到。
周慶余看了眼蘇寧的新車，有些意外：“比亞迪唐？新能源？”
“對，剛買的。”蘇寧說，“新能源車，安靜。”
“挺好。”周慶余若有所指的點點頭，“現在新能源是趨勢，我們公司也在看這方面的項目。”
電梯上行，鏡面里映出兩人的身影。
一個是從業多年的投資總監，善于見風使舵和捧高踩低，另一個是剛入行的“關系戶”。
但周慶余隱約覺得，這個蘇寧，可能沒他想的那么簡單。
畢竟吳恪之這些年可沒有給任何人好臉色，但是如今看吳恪之視而不見的態度，說明蘇寧的來歷絕對是不簡單。
電梯門開，新的一周開始了。
……
上午九點，林宇明把蘇寧叫到小會議室，關上門。
“從今天開始，每天上午九點到十點，我教你一小時基礎。”林宇明把一沓資料放在桌上，“投資部的工作分成幾個板塊：行業研究、項目篩選、盡職調查、投資決策、投后管理。你現在在項目組，主要接觸前三個階段。”
蘇寧拿出筆記本準備記錄。
“首先，行業研究。”林宇明在白板上寫了個框架，“任何投資項目，首先要看它在哪個行業。我們的研究方法主要有幾種：桌面研究、專家訪談、實地調研、數據分析。”
他遞給蘇寧一份報告：“這是上周我們組完成的消費電子行業研究報告，你看看結構。”
蘇寧翻開報告，內容很詳細：行業規模、增長率、產業鏈分析、主要玩家、技術趨勢、政策環境、風險因素……
“看懂多少？”林宇明問。
“大致框架明白，但很多數據來源和分析方法不太清楚。”蘇寧指著報告里的圖表，自己可是滿級大佬，最大的問題只是眼高手低罷了，“比如這個市場占有率數據，是哪里來的？”
“問得好。”林宇明解釋，“行業數據主要來自幾個渠道：第三方咨詢公司報告（比如艾瑞、易觀）、行業協會數據、上市公司財報、還有我們自己的調研。關鍵是要交叉驗證，不能只看一個來源。”
接著他便是打開電腦，調出幾個數據庫：“這些是公司買的數據庫，你有權限訪問。以后查數據就從這里找，比百度靠譜。”
蘇寧悄悄記下網址和登錄方式，盡可能的熟悉這里的規則。
“接下來是項目篩選。”林宇明繼續講，“每天我們會收到大量BP（商業計劃書），怎么篩選？有幾個標準：市場規模夠不夠大（至少百億級）、團隊靠不靠譜、技術或模式有沒有創新、財務模型是否合理。”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三份BP：“這是上周收到的，你試著看看，哪份最有投資價值？”
蘇寧接過BP，一份是AI教育，一份是生物醫藥，一份是新能源電池。
他快速瀏覽，十分鐘后說：“新能源電池這份最好。”
“理由？”
“第一，市場規模足夠大，新能源汽車是國家重點扶持的產業；第二，團隊背景不錯，核心成員有寧德時代和比亞迪的工作經驗；第三，技術有亮點，能量密度比主流產品高15%；第四，財務模型雖然樂觀，但數據來源有依據。”
林宇明有些驚訝，這小子才學第一天，看問題的角度居然挺準。
“分析得不錯，但漏了一個關鍵點。”他指著BP的某一頁，“你看這里，專利情況。這家公司雖然技術好，但核心專利有爭議，正在跟中科院打官司。這種法律風險，投資時必須考慮。”
蘇寧記下：“明白了，還要看知識產權和法律風險。”
“對。”林宇明點頭，“第三階段，盡職調查。這是最重要的環節，決定了投不投、投多少。DD（盡職調查）分幾個方面：業務DD、財務DD、法律DD、技術DD。我們項目組主要負責業務DD和部分財務DD。”
他調出一份盡調報告模板：“這是標準模板，你熟悉一下。盡調時要問什么問題，怎么交叉驗證，都有講究。”
蘇寧看了一遍模板，內容很詳細，從公司股權結構、管理團隊、商業模式，到財務數據、客戶訪談、供應鏈核查，無所不包。
以前他可沒有關注過這些實操性的瑣事，畢竟自己張張嘴，下面的員工便是會跑斷腿。
真沒想到具體的事情會這么的繁瑣，投資的成功可謂是所有人的辛勤努力。
“這么多內容，一次盡調要多久？”
“看項目大小。小的項目一周，大的項目一個月甚至更長。”林宇明說，“我下周要去做一個項目的盡調，你可以跟去學習。但現在，你要先學會基礎工作。”
他布置了第一個任務：“這周你的作業是：第一，熟悉行業研究報告的寫作框架；第二，學會用Wind和Bloomberg查數據；第三，試著分析三份BP，寫出初步篩選意見。”
“好。”
“另外，”林宇明補充，“從今天起，你開始跟項目組的日常工作。早會要參加，項目討論要旁聽，會議記錄你來負責。這是最快的學習方式。”
“明白。”
接著蘇寧又是被林宇明拉去開了一個跨部門會議，一直扮演著好好學習的實習生做派。
中午吃飯時，林宇明和蘇寧坐一桌。
“上午的會議，聽懂多少？”林宇明問。
“一半左右。”蘇寧根據自己本身的情況，按照“實話實說”的標準說道，“很多專業術語和縮寫不太明白。”
“正常。這行黑話多，慢慢學。”林宇明說，果然沒發現蘇寧的異常，“下午你先把會議記錄整理出來，發給我看。這是鍛煉你抓重點的能力。”
“好。”
吃完飯回辦公室，蘇寧開始整理會議記錄。
他發現這是個技術活，不能記流水賬，要提煉出關鍵信息：決策事項、待辦任務、負責人、時間節點。
他花了兩小時才整理好，發給林宇明。
半小時后，林宇明回復：“可以。格式規范，重點抓得準。但有個問題——你把‘對賭條款’記成了‘賭博條款’，雖然意思差不多，但業內都用‘對賭’。以后注意術語的準確性。”
“好的，謝謝林經理指正。”蘇寧自然是故意犯了這個小錯誤。
下午三點，林宇明讓蘇寧幫忙查一個行業數據。
“查一下中國智能家居市場未來三年的復合增長率預測，要三個不同來源的數據。”
蘇寧打開數據庫，開始查找。
半小時后，他整理出一份表格，列出了艾瑞咨詢、易觀、IDC三家機構的數據，并標注了數據發布時間和樣本量差異。
林宇明看著表格，點點頭：“效率不錯，數據也全。但下次要注意，不同機構的口徑可能不同，要在備注里說明。”
“明白了。”
第一天教學結束，下班前林宇明問：“感覺怎么樣？跟得上嗎？”
“有點吃力，但能跟上。”蘇寧想了想便是裝純的說道，心里卻是感覺“他媽的裝純真累”，“就是專業知識欠缺太多，需要補。”
“這正常。”林宇明說，“投資這行，經驗比學歷重要。你多聽多看多問，進步會很快。”
“謝謝林經理。”
……
接下來幾天，林宇明按照計劃教學。
第二天教財務分析基礎：怎么看三大報表（資產負債表、利潤表、現金流量表），怎么算關鍵財務比率（毛利率、凈利率、ROE、ROA），怎么識別財務造假的紅旗標志。
蘇寧學得很快，很多概念一點就通。
林宇明發現，雖然蘇寧沒學過會計，但邏輯思維能力強，能理解財務數據背后的業務實質。
第三天教估值方法：市盈率法、市銷率法、DCF模型（現金流折現）、可比公司法。
這部分難度大，蘇寧學得有些吃力。
林宇明耐心講解：“估值不是精確科學，是藝術。不同行業、不同階段的公司，用不同的估值方法。關鍵是要理解每種方法的假設和局限。”
第四天教投資條款：優先清算權、反稀釋條款、董事會席位、一票否決權、回購權……
“這些條款看著復雜，其實核心就一點：保護投資人利益。”林宇明用實際案例講解，“比如這個項目，我們要求了清算優先權，意思是如果公司被賣，我們要先拿回投資本金的1.5倍，剩下的錢再按股權比例分。”
“那創業者能接受嗎？”蘇寧問。
“看談判地位。”林宇明說，“好項目，創業者強勢，條款就松；普通項目，我們強勢，條款就緊。談判就是博弈。”
一周下來，蘇寧進步明顯。
而且他學習態度認真，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離開，筆記記得密密麻麻。
周五下班前，林宇明對蘇寧說：“下周我出差盡調，你可以跟去。但去之前，你要先完成一個測試。”
“什么測試？”
林宇明遞給他一份BP：“這是一家AI醫療公司的商業計劃書。你的任務是：第一，做初步行業研究；第二，分析公司優劣勢；第三，給出是否建議進一步盡調的意見。周一早上交給我。”
“好。”
周末，蘇寧沒休息，在家研究那份BP。
公司做AI輔助診斷，技術看起來不錯，團隊有醫學和AI雙重背景，財務預測也很樂觀。
但蘇寧查了行業數據，發現AI醫療賽道雖然熱，但商業化難度大，監管嚴，而且競爭對手很多。
他寫了份三頁的分析報告，結論是：建議初步盡調，但重點關注產品獲批進度和商業模式驗證情況。
而蘇建國和李秀琴看到蘇寧有模有樣的工作著，也都是感覺特別的欣慰。
周一早上，蘇寧把報告交給林宇明。
林宇明看了十分鐘，抬頭說：“分析框架基本正確，數據也扎實。但有個問題，你太保守了。”
“保守？”
“投資不能只看風險，也要看機會。”林宇明說，“AI醫療是難，但如果做成了，天花板極高。你這份報告把風險寫得很清楚，但對機會的分析不夠深入。”
他指著報告中的一段：“這里你寫到‘產品尚未獲得醫療器械注冊證’，這是風險。但同時也要分析：注冊流程到什么階段了？預計什么時候能拿證？拿證后市場空間有多大？”
蘇寧恍然：“我明白了，要平衡風險和機會。”
“對。”林宇明點頭，“不過整體來說，做得不錯，超出我的預期。準備一下，周三跟我出差，去這家公司實地盡調。”
“真的？”蘇寧眼睛一亮。
“真的。”林宇明笑了，“紙上得來終覺淺。投資這行，必須看真人、看真公司、問真問題。到時候你跟緊我，多看多聽少說話。”
“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