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大爺大媽很快涌了上來,橋上瞬間變得嘈雜喧鬧。
我們走上斷橋,沿著蘇堤慢慢走。
走累了,就在蘇堤邊找了張空著的長凳坐下。
湖面上,一艘艘手搖船慢悠悠地蕩著。
俞瑜拿著她爸媽的老照片和相機,并排放在腿上看著。
她看了很久。
然后,輕聲說:“好像。”
我正看著湖面發呆,聞言轉過頭:“什么好像?”
她沒說話,只是把相機屏幕轉向我。
我湊過去看。
屏幕里,我和她站在斷橋邊,背景是同樣的斷橋,同樣的垂柳。
我一手叉腰,一手搭在她肩上。
她雙手背在身后。
何止是像。
簡直……就是翻版。
跨越三十年的時光,在同一個地點,用幾乎一模一樣的姿勢,拍下了另一張照片。
她和她媽媽一樣,穿著白色裙子,雙手背在身后。
表情里有種說不清的溫柔。
而我……
俞瑜手指在老照片上輕輕摩挲,“說到底,都是渣男,連拍照姿勢都一樣。”
我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我那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當然是故意學你爸的樣子,”我一臉得意,說:“萬一哪天,你爸看見咱倆的合照,發現他女兒身邊站著一個比他當年帥很多、強很多的男生,不得氣個半死?”
“你們男生之間的好勝心,”她搖搖頭,笑說:“可真奇奇怪怪。”
我沒接話。
只是看著湖面。
過了很久,我才輕聲嘟囔了一句:“你爸讓你媽輸了,反正……我不能再讓你輸。”
俞瑜整個人僵了一下。
湖風還在吹,柳枝還在搖,遠處游人的談笑聲隱隱約約飄過來。
遠處雷峰塔的輪廓在熱浪中微微扭曲。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輕輕挪動身子,把頭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像一片羽毛,落了下來。
俞瑜忽然開口,“我爸和我媽就是在杭州認識的……”
我沒說話,只是聽著。
她聲音很輕,幾乎要飄散在風里,“聽我媽說,那時候她一個人來杭州玩,我爸……是到杭州出差的。
我爸看我媽長得好看,就找借口,說拍一張照片太貴,非得拉著我媽合照。
這樣照片的錢,兩個人AA,就能便宜一半……”
我愣了一下。
這操作……真他媽絕了。
這老東西,長得帥,臉皮厚,還有這種小手段,哪個小姑娘頂得住?
“后來呢?”
“后來啊……”俞瑜頓了頓,繼續說:“不到三天,我爸和我媽就成了男女朋友。
我爸要在杭州出差半年。
我媽就辭了老家的工作,留在杭州陪著他。
也就是那段兒時間,我媽懷了我。
后來,我爸出差結束。
我媽說要帶他回老家提親,因為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再不結婚,就要露餡了。
我爸說他要先回原單位一趟,然后提上禮品,上門提親。
我媽真就信了。
然后一個人回到鄭州,滿心歡喜地告訴家里人,說我爸要上門提親……”
她吸了吸鼻子,把臉往我肩窩里埋了埋。
聲音越來越低。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了,我媽的肚子也越來越大。”
“我爸卻始終沒來。”
“我媽按照我爸留下的電話打過去,可人家說,我爸早就被調走了,早就……跟人結婚了。”
我的肩膀忽然濕了。
我側過頭看她,一滴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滲進襯衫里。
她不會輕易哭的。
我認識她這么久,除了她爸來找她那次,這是我第二次看見她掉眼淚。
我轉過身,伸手把她摟進懷里。
她沒抗拒,整個人軟軟地靠過來,把臉埋進我胸口,哽咽說:
“顧嘉。”
“一個浪漫的開始……本該有一個浪漫的結尾。”
“可為什么……”
“為什么媽媽卻換來了一個悲慘的結尾?”
“顧嘉,爸爸好壞。”
“他既然給不了一個浪漫的結局,為什么要用一個浪漫的開始……去打擾媽媽的人生?”
她哭得更大聲了。
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我抱著她,手掌輕撫她的后背和頭發。
這一刻,我忽然明白為什么初次相遇那晚,在老鄧的火鍋店里,她會情緒失控對著我吼: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我本來一個人好好的,你為什么要接近我……
因為在她眼里,我們的相遇,也是一次浪漫的開始。
最后卻因為五百塊錢,鬧得不歡而散,成了又一個爛尾的結局。
像她爸媽那樣。
開始得有多美好,結束得就有多狼狽。
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
說什么都顯得蒼白。
許久之后,我才緩緩開口:“乖,不哭了。
一個浪漫的故事之所以浪漫,是因為它的過程一定發生了一些曲折。
可曲折不是結束。
一定會有人繼續講述這段兒故事,給予它一個浪漫的結尾。”
俞瑜沒說話。
只是把我抱得更緊。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同樣的斷橋,同樣的位置,不同的一男一女。
隔著三十年的時光,遙遙相對。
一個浪漫的開始……
真的會有一個浪漫的結束嗎?
我不知道。
湖風還在吹,遠處的雷峰塔沉默地立著。
游人的笑聲飄過來,又散開。
這個世界依舊熱鬧。
可有些故事,早就悄悄寫好了開頭。
卻沒有人知道,結尾那一頁……到底該怎么翻。
……
許久后,俞瑜才從我懷里坐起身。
她用力抹了把臉,把眼淚擦干,站起身時深吸了一口氣:“走吧,這里已經沒什么可看的了。”
我站起身,伸手把她耳鬢散亂的頭發別到耳后。
她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嗯,”我牽起她的手,“我帶你走。”
接下來的一整天,我們漫無目的地在杭州瞎逛。
去了靈隱寺,去了龍井村,去了茶園……
晚上,無處可去了。
我帶她去了拱宸橋。
我們沿著運河慢慢走。
這里是歷史文化街區,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邊的老房子還保留著明清時的樣子,白墻黑瓦,屋檐下掛著紅燈籠。
運河很安靜。
兩岸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暖黃色的光暈倒映在水里,晃啊晃的。
這里一到晚上,就沒什么游客。
俞瑜走得很慢。
“這兒真安靜。”她忽然說。
“嗯,”我走在她旁邊,肩膀偶爾碰到她的肩膀,“和西湖那邊是兩個世界。”
“你喜歡這兒還是西湖?”
我想了想:“這兒。”
“為什么?”
“西湖太熱鬧了,”我說,“熱鬧得……像在演戲,每個人都得是游客,都得拍照,都得笑,這兒不用。”
“顧嘉。”
“嗯?”
“我明天就回重慶了。”
瞧,有時候,離別就是這么不經意間說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