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墻上的黃巾軍,看著城下那無邊無際的軍營,腿肚子都在打顫。
夏侯淵看著眼前這片壯觀的營地,也有些發懵。他手下就那么些人,郭嘉每天夜里讓士兵們扛著帳篷和旗桿到處跑,換地方扎營,又讓幾百人來回走動,敲鑼打鼓,硬生生造出了十倍大軍的聲勢。
“妙才兄,”郭嘉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可以了。”
“什么可以了?”
“去叫門。”郭嘉說。
郭嘉換了一身干凈的儒衫,連佩劍都沒帶,就那么一個人,一匹馬,晃晃悠悠地走到了任城的吊橋前。
“開門!軍師祭酒郭嘉,前來拜會貴軍渠帥!”
城樓上一片死寂。
許久,一個頭目才壯著膽子探出頭:“你……你來做什么?”
“送諸位一條活路。”郭嘉仰起頭,聲音清晰地傳到了城樓之上,“我家主公曹孟德,乃當世雄主,仁義之名,天下皆知。此前攻破壽張,俘虜數萬,未殺一人,反而分發田地,讓他們重新為人,安居樂業。此事,想必你也聽說了。”
“你若此刻開城投降,我郭嘉以項上人頭擔保,我家主公必會既往不咎。城中所有士卒,愿意歸鄉的,發給路費;愿意從軍的,一體錄用;愿意耕田的,便可加入‘青田’,成為我兗州的子民。”
“生路,就在你眼前。是死是活,全在你一念之間。”
城墻上的黃巾軍士卒們,眼中都燃起了希望的火光。他們本就是活不下去的農民,如今有了一條活路擺在面前,誰還愿意跟著徐和等死?
“渠帥,降了吧!”
“是啊,我們不想死!”
“開城門!我們要活命!”
城墻上,群情激憤。
徐和看著那些曾經對自已唯命是從,此刻卻用期盼的目光看著自已的士卒,他知道,大勢已去。
他頹然地揮了揮手,“開……開城門……”
吱呀——
沉重的吊橋,緩緩放下。
任城,破。
人閑下來就會出事,也許是曹操給荀皓分派的公務少了,讓他沒有事情打發時間。
荀皓閑來無事將信紙反復看了三遍,“待城破之日,我便歸家。”
可那句“圍攻任城”,又讓他一顆心懸了起來。
任城不同于山陽。山陽的劉石愚昧信神,可用巧計。
任城的徐和,雖也是農人出身,卻有幾分狡黠,更重要的是,任城城防堅固,糧草充足,郭嘉與夏侯淵手中的五千兵馬,大半還是新降的州郡兵和鮑韜的殘部,人心不穩,戰力成疑。
強攻,無異于以卵擊石。
郭嘉在信中說得輕描淡寫,可荀皓知道,這一戰,絕非易事。他能想到的,郭嘉自然也能想到。可郭嘉會用什么法子?
一連兩日,荀皓都有些心神不寧。他看不進竹簡,也無心推演戰局,腦子里反反復復都是郭嘉的身影。
那人會不會逞強?會不會為了早日回來而行險招?萬一……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知道自已不該這么做,電量本就只剩50%,可那份擔憂,已經壓倒了理智。
【系統,啟動“遺計”,推演任城戰局。】
一股熟悉的、被抽空力氣的虛弱感襲來。眼前的景物開始扭曲、旋轉,無數的畫面碎片涌入腦海。他看到了連綿的營帳,看到了夏侯淵與郭嘉在沙盤前的爭執,看到了郭嘉獨自一人走向城門的背影……
畫面最終定格在吊橋緩緩放下的那一刻。
荀皓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于松懈下來。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憊。他眼前一黑,栽倒在榻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已是黃昏。
房間里彌漫著藥味,一個清瘦的身影正坐在他的床邊,不是他兄長荀彧,又是何人。
“醒了?”荀彧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他伸手探了探荀皓的額頭,滾燙的溫度讓他眉頭又擰緊了幾分,“華神醫說你這是憂思過甚,又受了風寒,才會高熱不退。”
荀皓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荀彧端過一旁的藥碗,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他嘴邊,“先把藥喝了。”
荀皓順從地喝下那碗苦得令人發指的藥汁,胃里一陣翻騰,卻還是強忍著咽了下去。他現在沒資格挑三揀四,必須盡快好起來。
一碗藥見底,荀皓出了一身的虛汗,人也清醒了些。他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沉沉的暮色,輕聲問:“兄長,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荀彧將空碗放到一邊,用布巾擦去他額上的汗珠,“你若是再不醒,我便要派人去把奉孝追回來了。”
聽到那個名字,荀皓的身體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
看著他這副模樣,荀彧心里的火氣,又被心疼壓了下去。
他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衍若,你自幼聰慧,心思比誰都重。兄長知道,奉孝他才華橫溢,對你也確實照顧有加。可你如今為了他,竟連自已的身子都不顧了,你讓為兄如何能安心?”
“兄長,我會努力好起來的。”畢竟,他的充電寶已經返程了。
荀皓沒有否認自已是為了郭嘉才病倒的。這個事實讓荀彧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想說些什么,斥責也好,規勸也罷,可對上弟弟那雙因為高熱而水汽氤氳的眸子,所有的話都化作了一聲長嘆。
“你好好歇著。”荀彧最終只是掖了掖荀皓的被角,聲音有些干澀,“什么都別想,等你病好了,一切都好。”
荀皓順從地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高熱讓他渾身酸軟,腦子也昏昏沉沉,很快便又睡了過去。
只是睡得極不安穩,眉頭緊蹙,口中偶爾會溢出幾聲含糊不清的囈語。
荀彧在床邊守了許久,直到荀皓的呼吸漸漸平穩,才起身走到一旁的案幾旁,想將弟弟隨手放在上面的竹簡收拾一下。目光卻被一張散落的絹布吸引。
那上面,是荀皓清雋的字跡, 荀彧本不想窺探弟弟的私密,可那上面的字,卻牢牢抓住了他的視線。
“奉孝走的第一天,想他。”
“奉孝走的第二天,想他,想他。”
“奉孝走的第三天,想他,想他,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