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斯南的嘴皮已經(jīng)干裂，他望著高低起伏的沙丘，咽了口唾沫，喉結(jié)滾動間盡是干澀。朔風(fēng)卷著細(xì)沙掠過沙丘，吹得他臉頰生疼。
“老崔，我們什么時候能走出這片沙漠？”
“地圖上顯示，這片沙漠面積并不大，不出意外的話，兩日應(yīng)該可以走出去，但沙暴隨時可能來，咱們得加快腳步。”
江斯南半瞇著眼睛望向遠(yuǎn)方，天際線模糊不清，風(fēng)沙撲面，視線難及五十丈。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著，腳步沉重而急促。
突然，江斯南眼里掠過一絲清亮，他攥了攥崔一渡的袖口，聲音里帶著顫音：“看那邊——”
崔一渡抬眼，遠(yuǎn)處沙丘的褶皺里，矗立著一片枯死的胡楊林，在風(fēng)沙中宛如黑色的剪影。
兩人加快腳步，朝那片黑影奔去。沙丘間的黑影隨著他們的靠近逐漸清晰，胡楊樹枝干扭曲出千奇百怪的形狀，枝椏間垂掛著干枯的藤蔓，在風(fēng)中輕輕搖曳。
一片碧綠的水洼靜靜臥在沙丘之間。江斯南踉蹌著往那片水洼奔去，卻被松軟的沙子絆得差點摔倒。
崔一渡說道：“走慢點，胡楊根扎深，周圍的沙子軟。”
二人走到水洼邊，并沒有立刻俯身去捧水。江斯南想起昨日在那片荒廢補給點胡楊林喝的水，苦澀的味道讓他現(xiàn)在仍心有余悸。“這水能喝嗎？”
崔一渡朝水洼四周看了看，蹲下來用袖口蘸了點水，抹在干裂的嘴唇上，又湊近水面聞了聞，說道：“是活水。你看那里有泉眼，冒著細(xì)泡，應(yīng)該是遠(yuǎn)處雪山的滲過來的水。”
“是活水就好！”江斯南跪在水邊，雙手捧起一捧清水，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清涼的水滑入喉嚨，緩解了他干裂的嘴唇和灼熱的喉管。
“這水不苦，趕緊喝！”江斯南把臉埋進(jìn)水里，涼意滲入肌膚，他猛地抬起頭，甩了甩臉上晶瑩的水珠，頓覺神清氣爽。
崔一渡也掬水痛飲，水流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暈開深色痕跡。兩人一連喝了好幾捧，身體漸漸恢復(fù)活力。
夕陽灑在沙丘上，泛起金色的余暉，把胡楊樹的影子拉長。
江斯南躺在樹下的沙地上，身體擺成“大”字。他望著頭頂扭曲的枝丫，一臉愜意，“老崔，我一直認(rèn)為沙漠是地獄，可走過來了，才知道它也有胡楊，也有泉水，也有最美的夕陽。以前一個跑商隊的老板說，胡楊是沙漠的精靈，找到它們，就能找到活物。”
崔一渡背靠另一棵胡楊樹而坐，“你看這些裸露在沙外的根須盤虬臥龍，像無數(shù)只手，緊緊抓住大地，胡楊能活千年，全靠這些根。”
他望著遠(yuǎn)方，眼眸中露出沉靜的光芒：“沙漠里的生機，都藏在最苦最險的地方。就像這胡楊，看著粗笨，卻能在沙里活一千年；這泉水，看著小，卻能流一輩子。人也一樣，越難的地方，越能熬出滋味。”
他朝江斯南看過去，江斯南已經(jīng)睡著，臉上露出恬靜的微笑，仿佛夢到了什么美好的事物。
“這孩子！”崔一渡脫下自已的外袍，給江斯南輕輕蓋上。
天色暗下來，一團(tuán)火光在沙丘間跳躍，映照著胡楊樹扭曲的枝干，夜風(fēng)裹挾著沙粒輕輕拂過，崔一渡靜靜地看著火堆，也閉眼睡了過去。
翌日清晨，江斯南醒來，看見崔一渡正蹲在泉水邊，用布擦臉。他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老崔，我們該走了吧？薛從寒說不定就快追上了。”
“不急，把這塊餅吃了，當(dāng)時幸好動作快，吃的東西沒跟著馬車沉下去。”崔一渡從袖袋里摸出兩塊面餅，遞給江斯南。
“出門如此急促，你何時拿的餅？”江斯南接過一塊餅，把另一塊推了回去。
“就在馬車發(fā)瘋，那個殺手上前御馬的時候，我從他放在坐墊上的包袱里摸出來的。”崔一渡咬了一口餅，邊嚼邊低聲道，“就是餅太干，多喝水。”
江斯南接過餅，笑道：“我是服了你，要命的關(guān)頭竟然順手牽羊，還專挑吃喝下手。”
崔一渡輕輕敲了敲江斯南腦門：“丟了這兩樣?xùn)|西，才是真的要命！”
“有道理！”江斯南咬了一口干餅，餅屑落在衣襟上，被風(fēng)卷起，像幾點星子飄散在沙地上。
沙子隨著晨風(fēng)輕輕翻滾，幾只沙蜥迅速從胡楊樹根旁竄過，消失在沙丘的背陰面。他們把水囊裝滿，繼續(xù)沿著沙丘間的低谷前行。
中午，沙丘間的風(fēng)越來越熱，汗水早已浸透了衣衫，二人把外袍披在頭上遮陽，腳步卻未停歇。
“看那天色。”崔一渡忽然停下，半瞇起眼睛望向西北方。
江斯南抬頭，一片昏黃的云層正在遠(yuǎn)處積聚，緩緩向他們的方向移動，他的聲音沙啞：“沙塵暴來了？
“我們得找個地方躲起來。”崔一渡朝四周迅速掃視，忽然指向不遠(yuǎn)處的一處較高的沙丘，“躲在那沙丘背后！”
兩人加快腳步奔向沙丘高處，風(fēng)已開始呼嘯，卷著沙粒抽打在臉上。黃沙滾燙，每一步都陷進(jìn)半尺深。
剛翻過丘頂，狂風(fēng)便猛然撲來，天地瞬間昏黃，陷入混沌，能見度幾乎降至為零，狂風(fēng)嘶吼著像是要撕裂一切。
兩人快速滑至沙丘后面，背風(fēng)處勉強形成一處淺洼，崔一渡立刻將江斯南按下去，兩人蜷縮在沙丘背部，用外袍蒙住口鼻。沙粒如雨點般砸落，噼啪作響，耳邊只剩風(fēng)的怒吼與沙的撞擊。
江斯南閉緊眼睛，感受著風(fēng)沙撲打在身上的力度，心中卻異常平靜。崔一渡緊緊挨著他，低頭閉目，呼吸沉穩(wěn)，仿佛在風(fēng)暴中睡著了。
江斯南看了一眼崔一渡，忽然明白，真正的安寧并非來自外界的寂靜，而是源于內(nèi)心對無常的接納。
風(fēng)沙再烈，也不過是天地呼吸之間；生死一瞬，亦不過是命運起伏之常。但是，只要積極抗?fàn)帲銦o懼風(fēng)沙覆頂、命運無常。
自已和老崔蜷縮于沙丘背后，像兩粒微塵藏身于蒼茫，卻能躲過毀滅。這一刻，沉默比言語更為睿智，靜守比奔跑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