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夜風穿過沁芳苑密集的紫杉林，帶起一陣如泣如訴的沙沙聲。
那口廢棄的枯井邊，暗紫色的毒霧雖然被秦風周身散發的神骨氣息強行排開，但井底傳出的那種令人作嘔的吸吮聲，卻在靜謐的深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那是深淵血肉正在啃食靈骨的聲音，細碎、粘稠，仿佛有無數只滑膩的小手正在黑暗中瘋狂抓取。
祝星按著腰間的長劍，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他雖然在仙門歷練多年，見慣了爾虞我詐，但眼前這種將修士的骸骨當做培養皿、公然圈養邪惡血肉的行徑，依然在沖擊著他的道德底線。
“這就是玉舞山的真面目……”祝星咬著牙，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杜青衣，他怎么敢！”
秦風沒有說話，他的月華之瞳死死鎖定了井底那一團正在瘋狂跳動的紫色肉塊。在他眼中，那些骸骨的主人即便已經身死多年，其殘留的微弱怨念依然被這些血肉鎖在骨髓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兩人全神貫注于井下異變時，秦風的耳朵微微一動。
“誰！”
祝星反應極快，常年的戰斗直覺讓他瞬間轉身，手中長劍發出一聲清脆的龍吟，雷光乍現，直指后方陰影處的一株巨大的曼陀羅花叢。
在那陰影之中，一抹曼妙的身影如同融化的墨跡一般，緩緩顯現。
“是我。”
清潤且帶著一絲疲憊的聲音響起，花娘子鐘萱蒙著面紗，孤身一人從花叢后走了出來。她沒有攜帶任何兵刃，雙手自然地交疊在腹前，姿態依舊優雅，但那雙露在外的眸子里，卻倒映著枯井的幽光。
祝星眼中的雷光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暴戾。在他的感知中，這女人的出現無聲無息，若非秦風示警，他甚至無法察覺對方已經靠近到十步之內。
“站住！”祝星厲聲喝道，體內的劍氣已然鎖定了鐘萱的咽喉。
秦風伸手按住了祝星的肩膀，手掌上那股柔和且宏大的萬靈神力，瞬間撫平了祝星躁動的靈力。
“師兄，收手吧。她是自己人。”秦風淡淡開口。
祝星皺了皺眉，雖然對秦風的話深信不疑，但看向花娘子的眼神依舊充滿了警惕。他退后半步，立在秦風側后方，卻始終保持著隨時可以爆發的攻擊姿態。
鐘萱沒有理會祝星的敵意，她徑直走到井口邊緣。那股連祝星都感到不適的腐蝕性毒霧，在觸碰到她的衣角時，竟詭異地繞開了。
她俯下身，看著井底那一層疊著一層的青灰色骸骨，眼神中浮現出一抹極其復雜的哀慟，隨后又迅速轉化為一種近乎病態的冷漠。
“這口井，這幾十年來，那些在這主峰上死掉、殘掉、或者沒了靈力的花女，最后都會被薛懷派人丟進這里。她們生前是杜青衣的玩物，死后……便成了這地底惡意的養料。”
她伸出那雙修長卻毫無生機的手，在虛空中虛抓了一把：“你們能聽到嗎？她們在叫。每一塊骨頭，都在詛咒這片土地。”
秦風看著她的背影，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紋：“我會為她們復仇，玉舞山的每一寸土地，最后都會被鮮血洗凈。”
鐘萱轉過頭，看向秦風，視線隨后在祝星那張寫滿了正氣的臉上停留了半晌。
“他是誰？”鐘萱輕聲詢問，語氣中帶著幾分打量，“剛才那一瞬間的劍氣，很純正。這仙門之中，能養出這種劍氣的地方不多。”
“他的身份暫時不能透露，這對你、對他，都好。”秦風直接打斷了她的探究，“在這山上，知道的名字越少，活得越久。”
鐘萱自嘲地笑了笑，并沒有繼續追問。其實，在剛才祝星拔劍的一瞬間，那種隱約的熟悉感讓她心頭一顫，但想到自己如今這副鬼樣子，想到那場燒了三百年的大火，她終究是壓下了內心的悸動。
“既然不能說，那便不說吧。”鐘萱轉過身，神色重新恢復了那種八面玲瓏的冷靜，“秦公子，今晚約我在這兒，是想知道厲千寒的下落嗎？”
“厲千寒已經死了，對嗎？”秦風直截了當地問道。
“死倒沒死，但比死更慘。”鐘萱從懷中摸出一枚還帶著體溫的殘破玉簡，“薛懷親自帶他去了藏花園，那里的地窖已經改成了血肉工坊。厲千寒進去不到半個時辰，他留在我院子里的本命燈便熄了一大半，只剩下一絲火苗，顯然是已經被那種紫色的血肉寄生了。”
秦風皺眉，看向主峰那影影綽綽的莊園群落：“目前這玉舞山上，還有多少甲等客人？”
鐘萱略作思索：“明面上還剩十五六名，每一個都是一方霸主或者是宗門長老。至于乙等的，起碼還有上百名。杜青衣為了這次實驗，可是把壓箱底的寶貝都拿出來了，借著‘百年大祭’的名頭，把這些人都聚在了一起。”
祝星聽到這里，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杜青衣這是要把整個仙門的中堅力量都一網打盡嗎？他難道不怕這些人背后的勢力報復？”
“報復？”秦風冷冷一笑，“如果這上百名強者都變成了神骸軍團的兵傀，成了他杜青衣手下悍不畏死的走狗，誰還會來報復？誰又敢來報復？”
鐘萱原本雖然知道杜青衣在做邪惡的實驗，但對于“神骸軍團”的底細了解得并不透徹，此時聽到秦風的話，眼神中閃過一抹疑惑：“神骸軍團？秦公子，你似乎對那些紫色血肉很了解？”
秦風看向她，語氣嚴肅：“鐘萱，你以前覺得杜青衣只是在練某種邪功。但現在我告訴你，他是在進行‘造神’。那些紫色的血肉來自于深淵，那是活性極強的不死物質。它們會鉆進修士的靈骨，吞噬掉原主人的神魂，將其改造成一個只知道聽命、擁有化神境戰力卻不會疼痛、不會退縮的怪物。”
“只要這種實驗成功，杜青衣就能在瞬息之間，拉出一支足以橫推仙門的怪物大軍。到時候，他就是這世間唯一的神。”
鐘萱聽著秦風的描述，腦海中浮現出狐面女那猙獰的面具，以及厲千寒消失時的慘叫聲，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間席卷了全身。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腳下甚至有些虛浮。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鐘萱喃喃自語，手掌死死摳在井邊的石頭上，指甲崩斷了都毫無知覺，“難怪薛懷這幾天看我的眼神越來越肆無忌憚。如果我今天早上沒有忍住，如果我剛才直接發動沁芳苑的爆炸陣法……”
她抬頭看向秦風，眼中滿是后怕：“那些神骸……是不是根本炸不死？”
“普通的爆炸確實殺不死它們。你若是貿然發動，不僅殺不了杜青衣，反而會打草驚蛇，讓你自己成為它們下一個寄生的容器。”秦風看著她的眼睛，語調雖然平淡，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你等了三百年，不差這一時半刻。之前你沒有沖動，是你這輩子做出的最明智的選擇。”
鐘萱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內心的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