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修疑惑地看了李敬程一眼,接過紙,目光落下,逐句讀了起來。
“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
起初他有些漫不經心,可讀到“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時,臉色瞬間變了。
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寫得何等壯烈。
字字句句都透著寧死不屈的風骨,必能流傳千古。
“李舉人,這是你寫的?”
李敬程搖頭,“是我學生蘇原寫的,他說,這首詩既是寫石灰,也是寫他自己。”
丁修贊嘆道:“不愧是神童,真羨慕你,有一個這么好的徒弟……”
然而,他話還沒說完,心猛地沉了下去。
蘇原托物言志,以石灰自比,明著說他不怕劉世昌,卻把自己這個縣令架到了火上烤。
一個人,一旦被鑲嵌進極具傳播力和感染力的詩詞作品的敘事背景,在后人反復傳唱、賞析和解讀這些過程中,他的名字和事跡也將最大程度的傳播和固化。
比如這首《石灰吟》,后人讀起,會知道劉世昌惡貫滿盈殘害神童,會說他丁修與劉世昌同流合污,徇私枉法,置神童生死于不顧,被永遠釘在恥辱柱上,甚至連累后世子孫。
想到這里,丁修只覺得頭皮發麻,脊背發涼。
一個七歲的孩子,竟有如此心思?
好恐怖的神童。
丁修又讀了一遍這首詩,字里行間的剛烈,像一把無形的刀,懸在他頭頂。
他下意識問李敬程道:“這真是蘇原所寫?”
李敬程非常肯定地點頭,“的確是他寫的,這首詩若流傳開來,大人覺得,后人會如何評價?”
轟。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丁修喉嚨發緊,“本縣正準備將讖語和黑風寨賊寇之事上報青州知府,請知府大人定奪。”
李敬程卻笑了,“大人真以為劉世昌能穩坐縣丞二十余年,是憑他自己的本事?青州府里,怕是早就有人跟他沆瀣一氣了。這密報送上去,說不定先遭殃的是大人自己。”
丁修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聽李敬程的意思,劉世昌與知府的關系,恐怕比自己跟知府還要親密?
“那該如何是好?”
“大人莫急,我學生蘇原倒有一計。”
丁修瞇了瞇眼,“蘇神童有何妙計?”
李敬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此計不僅能幫大人擒拿劉世昌,還能給大人一個潑天的功勞。不過,這需要大人有破釜沉舟的決心。”
丁修緊緊攥著拳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已經沒有退路了,要么拿下劉世昌,博一個升遷的機會,要么等著《石灰吟》傳唱天下,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
丁修一臉決絕,“只要能鏟除劉世昌,護住云縣百姓,本官什么決心都有。李舉人,快說說蘇神童的計策。”
“大人,蘇原就在衙外候著,他說,此事關乎云縣安危,需當面與大人細談。”
丁修一怔,隨即揚聲道:“讓他進來。”
蘇原邁著沉穩的步子走進后堂,雖身形瘦小,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從容。
他對著丁修拱手行禮,目光清澈坦蕩。
丁修盯著他,情緒復雜,“你倒是敢來,這首《石灰吟》,是特意寫給本縣看的?”
蘇原不卑不亢,“這首詩既是自勉,也是肺腑。劉世昌勾結賊寇,謀害鄉鄰,此等惡行若無人遏制,云縣百姓何時能得安寧?大人身為父母官,豈能坐視不管?”
丁修被問得啞口無言,半晌才嘆道:“罷了,你既敢寫,想必已有對策。說吧,到底有何妙計?”
蘇原微微一笑,“大人前些時日推行四六分水,已是大功一件。但僅憑水利政績,恐難有大的升遷。若能一舉鏟除云縣三害,未來幾年,升任知府也不是沒有可能。”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誰不想進步。
可蹉跎這么多年,丁修也知道,自己沒有政績,升遷大致是無望了。
但如果能升一升,總是好的。
蘇原的話讓他眼中閃過一絲灼熱,可隨即又黯淡下去。
“鏟除三害談何容易,劉世昌把持縣衙二十余年,黑風寨盤踞深山,白蓮教更是根基盤錯……”
蘇原卻不以為然,“事在人為。第一步,需練兵,大人召集全縣壯丁,編練鄉勇,手中有了人,劉世昌便再難掣肘。”
丁修卻皺起眉頭,“練兵需糧草軍械,云縣庫房空空如也,何來銀錢?”
蘇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狡黠,“剿滅賊寇,自然要花錢,但這錢,未必非得官府出。”
他上前一步,聲音朗朗:“大人可召集全縣富商,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他們住著高宅大院,吃著山珍海味,為何能安穩度日?只因還未遇上黑風寨。”
“大人不妨問問他們,帶著老婆出了城,吃著火鍋唱著歌,突然就被賊寇劫了,冤不冤?”
“要讓他們明白,沒有賊寇的日子,才是好日子,才能安心吃喝,放心做買賣。他們若肯出錢助大人練兵剿匪,將來商鋪無恙,家財安穩,這筆賬,他們算得清。”
丁修眼前豁然開朗,猛地一拍大腿:“對啊,有錢有人,本縣想干什么干不了。蘇神童,高,實在是高!”
其實,他處處被劉世昌壓制,早就對劉世昌不滿,之前苦于無錢無兵,只能妥協。
如今被蘇原點醒,只覺得熱血翻涌,覺得自己行了。
他反正是破釜沉舟,不如干一場大的。
可剛燃起的斗志,又被一盆冷水澆滅。
丁修想起李敬程的話,臉色凝重下來,“可劉世昌與青州知府往來密切,若我動他,知府怪罪下來,如何是好?”
蘇原語氣篤定道:“大人忘了,黑風寨不是普通賊寇,乃是與劉人沖天讖語勾結的反賊。劉世昌與他們私通,便是謀逆大罪。知府大人哪怕是他親爹,為了自保,也得立刻劃清界限,說不定還會夸大人明察秋毫。”
丁修茅塞頓開,起身踱了幾步,眼中精光乍現,“有理,謀逆乃是滔天大罪,誰也不敢包庇。”
蘇原趁熱打鐵,“等練好了兵,大人可先放出風聲,說已掌握劉世昌勾結反賊的證據。他若畏罪潛逃,便是坐實謀反。他若不逃,大人奮不顧身,率領鄉勇平叛,屆時劉世昌畏罪自殺,一切便都順理成章。”
“好一個順理成章。”
丁修聽得熱血沸騰,平定反賊,絕逼是潑天的功勞。
蘇原見他忍不住躍躍欲試,又叮囑道:“事以密成,大人需對外只說練兵剿匪,其余一概不提。待事成之后,再由大人奏報朝廷,方顯穩妥。”
丁修連連點頭,“本縣明白。”
一旁的李敬程望著侃侃而談的徒弟,恍惚間竟覺得陌生。
這運籌帷幄的氣度,這洞察人心的縝密,我的乖乖徒兒,好生厲害啊。
為師以你為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