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嗎?”
良久,李景隆收回了思緒,再次開口。
福生看了一眼李景隆的臉色,小心翼翼地繼續稟報:
“耿老將軍、郭大統領...”
“包括盛勇、鐵鉉等人,今日早朝的時候都被召進宮了?!?/p>
“看這架勢,應該都將受到天子的重用?!?/p>
“不用再像過去那樣,空有一身抱負卻無處施展了。”
聽聞此言,李景隆的手指微微一緊,臉色變得越發凝重起來。
昨日他進宮求見,卻被朱允熥事先安排好的人以“龍體欠安”為由打發了回來。
今日的早朝,滿朝文武,甚至連耿炳文和郭英都被召進了宮。
唯獨他自己,沒有收到任何召見的旨意。
這其中的意味,已經不言而喻。
似乎,他已經被悄然排除到了朝堂的核心之外。
回想著過去他和朱允熥一同經歷過的事,他不由得苦笑了一聲。
其實,他早就猜到可能會發生這樣的轉變。
畢竟,朱允熥親眼見證了朱允炆對他從最初的絕對信任,到后來的深深忌憚。
最后甚至被他親手逼迫退位!
如今朱允熥自己當上了皇帝,自然不會重蹈覆轍。
他理解朱允熥的顧慮。
只是,心里多少覺得有些可笑。
如果他真的有不臣之心,昨日在皇陵,他根本不需要退讓。
只要他當時稍微動一下念頭,坐上那把龍椅的人,恐怕早就是他李景隆了。
福生偷偷打量了一眼少主越發難看的臉色,遲疑了一下。
還是硬著頭皮繼續開口:“除此之外,天子還重新啟用了太祖時期的太監總管龐旬。”
“并且,命龐旬推舉了一位新的太監總管,名叫蘇玉?!?/p>
“龐旬?”李景隆微微挑了挑眉毛,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有些模糊的身影。
如果他記得沒錯的話,這個龐旬,應該是龐忠的義父。
一個連根都沒有的人,居然還學別人收什么義子,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想來,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蘇玉,應該也是龐旬的義子之一了。
不過,這些宮廷內部的狗屁秘史,他只覺得無聊透頂。
無論是龐旬還是蘇玉,對他來說,都不過是阿貓阿狗罷了,他連過問的興趣都欠奉。
朱允熥既然已經上位,那剩下的路,就只能由他自己去走了。
是好是壞,是吉是兇,都與他李景隆無關。
“沒了?”李景隆沉默了片刻,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淡淡的追問了一句。
“還有...”福生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了。
“除了龐旬之外,原刑部尚書暴昭也被重新啟用,取代了齊泰的位置,接任兵部尚書一職?!?/p>
“今日一早,羽林衛的人已經帶著圣旨,趕往暴昭的老家去接人了?!?/p>
“另外,天子剛剛下旨,命魏國公徐輝祖率軍北上,奪回北境兵權,鏟除呂文興及其黨羽。”
“暴昭...徐輝祖...”李景隆聞言,再次挑了挑眉毛。
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抬頭問道:“徐兄什么時候動身?”
“明日一早?!备I⒖袒卮鸬?。
李景隆微微皺著眉頭,身體向后靠在冰冷的石柱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看樣子,昨夜他在溫柔鄉中與楚凝纏綿悱惻的時候。
朝堂之上,的確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得不說,朱允熥與朱允炆相比起來,行事風格似乎更加雷厲風行,也更加果斷狠絕。
這一系列的舉措,乍看之下像是在發泄私憤,進行瘋狂的報復。
但仔細一想,卻又覺得他步步為營,條理清晰。
這根本不像是一個剛剛奪位、甚至還未舉行正式登基大典的新帝能做出的手筆。
重新啟用暴昭,的確是一步好棋。
暴昭此人,為官清廉,剛正不阿,且頗有才干。
的確有能力勝任兵部尚書這一要職,也確實是個值得重用的人。
唯獨派遣徐輝祖前往北境這件事,讓他有些想不通。
時局剛剛平定,朝堂內外暗流涌動,一切還未完全穩固下來。
在這個節骨眼上,將徐輝祖這樣的肱骨之臣派往千里之外的北境。
雖然能最大程度地保證從呂文興手中奪回北境控制權,但從政治平衡的角度來看,選擇其他人去似乎更為合理。
畢竟,徐輝祖如今明顯是朱允熥最信任的人。
這份信任度,甚至遠遠超過了他。
原本他以為,徐輝祖今后會一直擔任羽林衛大統領。
留在御前,掌管禁軍,保護新君的安全。
沒想到,這才一夜剛過,朱允熥就舍得放徐輝祖離開,千里迢迢趕赴北境去面對呂文興。
但轉念一想,這樣的安排似乎也可以理解。
畢竟,北境對朝廷來說,至關重要。
那是抵御蒙古鐵騎的第一道防線,也是拱衛京師的屏障。
隨著朱允炆退位,呂氏一族徹底隕落。
作為呂氏在軍中的最后一根支柱,手握重兵的呂文興一定不會坐以待斃。
北境兵力雄厚,加上之前呂氏獨斷專行,長期讓呂文興統領北境兵馬,鎮守北平。
此人在北境經營近一年,必然已是根基深厚。
萬一他狗急跳墻,勾結外敵,或者擁兵自重。
到時候再出一次北境之亂,那剛剛經歷過靖難之役的朝廷。
將會面臨雪上加霜的局面,甚至可能直接崩潰。
所以,收回北境兵權,鏟除呂氏殘余勢力,絕對是當前朝廷的頭等大事。
在這種情況下,派誰去最合適?
朝中雖然將領不少,但要么資歷不夠,鎮不住場子。
要么能力不足,不是呂文興的對手。
要么就是忠誠度還未經過考驗,不敢輕易委以重任。
想來想去,似乎也只有徐輝祖最合適。
他是開國功臣徐達的長子,身份尊貴,威望極高。
本人也是久經沙場,能征善戰,有足夠的能力對付呂文興。
最重要的是,他對皇室絕對忠誠,是朱允熥可以完全信賴的人。
或許,正是因為北境太重要。
朱允熥才不得不忍痛割愛,將自己最信任的徐輝祖派出去。
想到這里,李景隆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
但隨即,又有一絲疑慮涌上心頭。
徐輝祖走了,那羽林衛和金吾衛誰來統領?
是郭英嗎?
還是說,朱允熥另有安排?
李景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只覺得這朝堂之上的水,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他突然有種預感,徐輝祖這一去北境,恐怕短時間內是回不來了。
而隨著徐輝祖的離開,京城里的局勢,恐怕又將發生新的變化。
他李景隆,又該在這新的棋局中,扮演什么樣的角色呢?
是重新做回那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
還是說,命運根本不會給他選擇的機會?
涼亭外,晨霧漸漸散去。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駁地落在李景隆的身上。
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暖意。
相反,一股徹骨的寒意,正順著脊背,緩緩爬上心頭。
“我們這位新天子,似乎一夜之間變了一個人?!?/p>
“再也不是當初那個需要少主守護的吳王殿下了...”
福生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意有所指地說了一句。
他跟隨李景隆多年,對這位新君如今態度的變化,心里也同樣有著說不出的滋味。
“慎言!”
李景隆抬起頭,看了福生一眼,眼神深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福生心中一凜,連忙抿了抿嘴,低下頭,不敢再多說什么。
朝堂之上,最忌諱的便是妄議天子。
哪怕是現在的李景隆,也不能例外。
李景隆的目光重新落回石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那聲音在寂靜的清晨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盡快把京都的暗衛全都撤出城吧。”他沉思片刻,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宮里的暗探也全部調出,盡快出京?!?/p>
福生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皺起眉頭:“少主,宮里的暗探不少,而且分布極廣?!?/p>
“萬一全部調走,恐怕很難做到不留痕跡?!?/p>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我們運作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在宮里發展起那么多眼線?!?/p>
“如今正是用得著的時候,就這樣全部調離,未免太過可惜了?!?/p>
“不用顧忌什么痕跡不痕跡的。”李景隆抬起頭,目光銳利,“你以為新天子什么都不知道么?”
福生怔住了。
“別忘了,他過去一直跟在我們身邊,夜梟司的存在,對他來說早就不是什么秘密?!?/p>
李景隆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絲冷意。
“如今他已經登基,身邊自然會有新的力量,也必然會對舊勢力進行清洗?!?/p>
“我們留在宮里的那些人,恐怕早就被他盯上了?!?/p>
“再不走,怕是走不了了?!?/p>
福生渾身一震,這才明白過來。
他連忙拱手,神色凝重地應道:“屬下明白了,立刻就去安排?!?/p>
李景隆點了點頭,目光緩緩投向了京都的方向,眉頭微微皺起。
“既然徐兄明日就要離京了,我們總該去送一送?!彼^續開口,語氣緩和了一些。
“讓北平分舵收集消息,暗中協助徐兄。若有需要,可以里應外合。”
“是!”福生再次點頭,領命而去。
涼亭里只剩下李景隆一人。
晨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坐在冰冷的石凳上,眉頭緊鎖,心中卻在急速思考著。
朱允熥的變化,讓他意識到,這個曾經的少年,已經真正長大了。
不再是那個需要他庇護的吳王,而是一個手握生殺大權、心思深沉的帝王。
而他李景隆,也必須做出相應的改變。
夜梟司雖然強大,但在新秩序下,始終是一把雙刃劍。
用得好,可以披荊斬棘。
用得不好,就可能傷了自己。
如今朱允熥已經上位,他自然不會允許一個不受自己完全掌控的情報機構存在于京城之中。
李景隆主動撤出暗衛,既是一種表態,也是一種自保。
他要讓朱允熥知道,他李景隆沒有野心,也不會對皇權構成威脅。
但他也不會坐以待斃。
他可以退,但沒有人能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少主,該用早膳了!”這時,蘇晚的聲音從臥房的方向傳來。
“來了?!崩罹奥〈饝艘宦暎鹕碜叱隽藳鐾?。
長吁一口氣后,徑直向臥房走去,臉上早已換上了溫和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