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拐來的男童,同樣難逃被轉賣的命運。
模樣周正些的,會被送去無子嗣的人家,換幾兩銀錢。
若是生得俊秀,便另有去處。
至于女童,命運更是早早被劃定了格子。
多數(shù)被賣作童養(yǎng)媳,在婆家的冷眼里熬日子。
少數(shù)容貌出挑的,則被邀月閣單獨圈養(yǎng)起來,自小便有人教她們梳妝打扮,學琴棋書畫,待長到一定年紀,便被推出來接客。
那日蕭恒帶人搜查邀月閣時,在后院一間隱蔽的屋子里,發(fā)現(xiàn)了這樣的十六名女孩。
最大的不過十五歲,眉眼間已有了風塵氣,最小的才七歲,蜷縮在角落,手里還攥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
更令人心驚的,是那些長相清秀的男童。
邀月閣竟也將他們留下,精心培養(yǎng)。
這些男孩的調(diào)教之法,與女孩如出一轍。
閣中管事刻意模糊他們的性別認知,自幼便讓他們穿女子的衣裙,學女子的舉止,連說話都要掐著嗓子,嬌滴滴的。
久而久之,這些本該英氣勃勃的男童,身上竟尋不出半分男兒氣概,只剩下一股揮之不去的陰柔。
那日蕭恒在其中發(fā)現(xiàn)了七名這樣的男孩。
蕭恒隨意問了幾句話。
七個孩子面對蕭恒的詢問,眼中滿是驚恐,可一開口,那聲音卻因長年累月的訓練,變得怪異非常——陰不陰,陽不陽,叫人聽了渾身不適。
像有蟲子在脊背上爬。
但孩子們卻渾然不覺,仿佛這怪異的腔調(diào)已成了他們的本能。
即便在蕭恒凌厲的目光下,他們下意識想恢復正常說話,吐出的字句卻仍是那般古怪。
后來蕭恒才弄明白,邀月閣專門養(yǎng)著幾個婆子,每日里變著法兒調(diào)教這些孩子。
讓她們穿女裝,學女子細聲細氣地說話,還逼她們每日對鏡自照,反復念叨自己本是女兒身。
若有哪個孩子不小心露了男兒姿態(tài),或是說話忘了拿腔作調(diào),一旦被管事發(fā)現(xiàn),便是一頓劈頭蓋臉的毒打。
日子久了,孩子們?yōu)榍蠡蠲采鷮⒆约簭奶锰媚袃荷恚で闪诉@副不倫不類的模樣。
除了這些,這幾日的調(diào)查還牽扯出另一樁蹊蹺事。
那些被設局套住的男子,占了此案的大半。
細查之下,竟發(fā)現(xiàn)許多人在欠下高額印子錢后不久,便活生生從人間蒸發(fā)了。
若只是一兩個失蹤,還能說是躲債逃了。
或者被打死,丟進深山,被野獸撕咬吃了去。
可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單是京畿附近查到的,數(shù)年累計下來,無故失蹤的青壯男子,竟高達數(shù)百人。
這還只是能查到名冊的,那些沒入冊的呢?
京畿以外的呢?
這么多活生生的人說沒就沒了,偏偏做這事的人手腳還干凈得可怕,查了這些日子,竟連條像樣的線索都沒摸著。
那些人就像憑空化了一般,生不見人,死不見尸。
“目前失蹤無音訊的男子,查到多少了?”太子開口問道,聲音沉沉的。
蕭恒低沉道:“五百六十三人。”
這是今日剛報上來的數(shù),蕭恒為主審官,自然比太子和梁帝先知道消息。
“多少?”太子聽清這個數(shù)字,表情猛地一僵。
“五百多人?”
“嗯。”蕭恒點了點頭。
太子猛地站起身:“五百多人的失蹤,京都府尹竟毫不知情?他是死人嗎?”
太子語氣里壓著怒意,面上是掩不住的震驚。
雖說此案由蕭恒主審,他這些日子也時常過問,可政務纏身,終究沒能細究到這個地步。
蕭恒抬起頭,語氣里帶著嘲諷:“這很稀奇嗎?”
蕭恒站起身,聲音漸漸高了起來。
“那么多無辜女子被強行擄進邀月閣,好好的良家姑娘,一眨眼就成了千人指萬人罵的風塵女子。”
“還有那么多良善人家,家產(chǎn)被生生奪去,這些事,下面的人不也一個個裝聾作啞?”
蕭恒臉上滿是譏誚,那笑意卻冷得像刀:“這還是在天子腳下的京畿地界,所發(fā)生的。”
“太子爺,就這兒,你老的眼皮子底下,都已經(jīng)是這般光景了。”
“說句大不敬的話,臣弟現(xiàn)在真想出去走走,去我大梁其他地方看看,親眼瞧瞧,我大梁的天,到底黑成了什么模樣。”
太子臉上的怒意瞬間凝固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面色凝重地開口,語氣格外嚴肅:“蕭恒,慎言,有些話,不能亂說。”
“嗯。”蕭恒應了一聲,仍舊坐著,沒有反駁,只是那聲應答有氣無力的。
“哎——”太子見狀,眉頭皺得更緊。
“這件事,你是主審,你打算怎么辦?”
聽聞此言,蕭恒臉上那副懶散的神色瞬間一掃而空。
站起身來,聲音陡然拔高:
“你問我?我要是知道該怎么辦,還進宮找你作甚?早自己辦了!”
“我的太子爺啊,您是真糊涂,還是假糊涂啊?”
“這事背后分明蹲著一尊通天的大佛。”
“做事又狠又絕,所有線索,早在第一時間察覺不對的時候,就被掐得干干凈凈。”
“現(xiàn)在我能查到的,全是些無足輕重的小嘍啰,還有從犄角旮旯里翻出的一些蛛絲馬跡。”
“這是京都啊!天子腳下!”
“能在這種地方無聲無息做下這等大案,就算不是一日兩日,而是花了幾年功夫累計起來的。”
“可即便如此放眼整個京都,有幾人敢這般無法無天?又有幾人,能有這般通天的本事?”
“現(xiàn)在,您問我怎么辦?”
蕭恒瞪著太子,聲音越來越高:“您才是太子爺啊!您問我?我特么問誰去?”
“問我怎么辦?我現(xiàn)在就想把那混蛋揪出來,亂棍打死!”
“可問題是——這事到底是誰干的?現(xiàn)在線索全斷,找不到,查不著!”
“你沖誰發(fā)脾氣呢?”太子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著蕭恒。
蕭恒目光掃過四周——一眾宮女內(nèi)侍早把頭埋得低低的,大氣都不敢出。
蕭恒頓時沒好氣的瞪著眼睛,一屁股坐回原位:“還能有誰?我自己唄!難不成還敢罵您太子爺您不成?”
蕭恒罵罵咧咧地接著道:“我罵我自己——身為皇家子弟,貴為王爺又怎樣?”
“在這深得不見底的京都地界,照樣什么都做不了。”
“”查個人都查不出來,要這身份有何用?還不如找個地方賣紅薯去。”
太子沒去琢磨“紅薯”是什么,只是朝蕭恒抬手壓了壓,面色平靜地說:“這就被打擊到了?”
“京都的水,深著呢,莫說是你,就算是孤,一個不小心,也可能被淹死。”
“若是這點阻礙就讓你破罐子破摔,那趁早與孤說。”
“孤去和父皇說,給你擇塊封地,從此當個閑散王爺去。”
蕭恒聞言翻了一個白眼,沒好氣道。
“還閑散王爺呢,就怕還沒到地方呢,一刺客沖出來,我就先嘎了。”
“咳……!”
面對蕭恒這虎狼之詞,太子猛地咳嗽了一聲,額頭滿是黑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