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回應他。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沒有時間休息。
前線的戰報，每天都會送到實驗室里。雖然“鐵壁計劃”暫時遏制住了赫倫人的潛艇，但誰都知道，那只是暫時的。
只要主動聲吶一天不被研制出來，大乾海軍，就一天無法，真正地掌握深海的主動權。
陸淵站在實驗室的角落里，看著眾人臉上的疲憊和沮喪，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這不是大家不努力。
而是，他們真的，遇到了技術的極限。
玻璃吹制，這是一門，極其依賴經驗和天賦的手藝。它不是靠理論和計算，就能解決的。
“也許……我們找錯人了。”陸淵突然開口說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我們一直在找的，是京城里，手藝最好的‘官匠’。”陸淵緩緩說道，“他們的手藝，確實精湛。但他們吹制的，是鼻煙壺，是琉璃瓦，是工藝品。他們追求的，是美觀，是精致。”
“而我們需要的，不是工藝品。”
“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能夠承受高溫和真空的，一個純粹的，工業容器。”
“思路，可能從一開始，就錯了。”
陸淵的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那……我們該去找誰？”一個研究員問道。
“去找那些，不為人知的，民間的‘野路子’。”陸淵說道，“去找那些，常年吹制藥瓶，燒瓶，這些最普通，最不起眼的玻璃器皿的工匠。也許，他們那里，有我們想要的答案。”
“民間工匠？”眾人面面相覷。
讓他們這些，被譽為“天之驕子”的科學院研究員，去向那些，地位低下的民間工匠請教？
很多人心里，都有些轉不過彎來。
但陸淵的命令，沒有人敢違抗。
一張招募能工巧匠的告示，很快就貼滿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告示上沒有說具體要做什么，只說，科學院，高薪聘請，能吹制特殊形狀玻璃器皿的工匠。
幾天后。
一個衣著樸素，皮膚黝黑，看起來有些局促不安的年輕人，在別人的引薦下，走進了科學院的實驗室。
他叫王二狗，一個從鄉下來的，吹制藥瓶的學徒。
當他看到實驗室里，那些他從未見過的，奇奇怪怪的設備，和那些穿著白大褂，看起來就很有學問的研究員時，他緊張得手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你……就是王二狗？”一個研究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語氣里，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懷疑。
就這么一個毛頭小子，能解決他們這么多人都解決不了的難題？
“是……是的大人。”王二狗結結巴巴地回答。
“把這個，吹出來。”研究員將一張設計圖，和一塊熔融的玻璃料，遞給了他。
王二狗接過設計圖，看了一眼。
圖紙上的東西，他沒見過。但他看出來了，這東西的難點，在于，要在封閉的玻璃管內部，均勻地封入好幾根金屬絲。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到了吹管前。
他拿起吹管，熟練地，從坩堝里，挑起一團火紅的，粘稠的玻璃液。
然后，他開始吹。
所有研究員，都圍了上來，想看看這個鄉下來的小子，到底有什么過人之處。
只見，王二狗的動作，并不像那些官匠一樣，花哨，好看。
他的動作，簡單，樸實，甚至有些笨拙。
但他吹出的每一個氣泡，每一次旋轉，每一次塑形，都帶著一種，千錘百煉之后，形成的，獨特的韻律和節奏感。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團，在他手中，不斷變化的玻璃。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當玻璃管，被塑造成型后，最關鍵的一步，來了。
封裝電極。
只見他，用一把特制的鑷子，夾起一根根細小的金屬電極，趁著玻璃還未完全冷卻的瞬間，以一種快得讓人眼花繚亂的速度，精準地，將它們，一一插入了預定的位置。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最后，封口，退火。
一個晶瑩剔透，形狀完美的電子管外殼，就這么，完成了。
整個實驗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王二狗那神乎其技的手藝，給驚呆了。
“快！拿去抽真空！測試氣密性！”一個研究員，率先反應過來，激動地大喊道。
幾分鐘后。
測試結果，出來了。
“成功了！真空度達標！氣密性完美！”
“成功了！！！”
整個實驗室，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所有人都激動地，互相擁抱著。
困擾了他們一個多月的技術瓶頸，就這么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鄉下小子，給攻克了！
陸淵走到王二狗的面前，看著這個，因為緊張和勞累，滿臉通紅的年輕人，鄭重地，對他鞠了一躬。
“謝謝你。”
王二狗嚇得連連擺手，“不……不敢當，大人……”
“你當得起。”陸淵拍了拍他的肩膀，“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普羅米修斯’項目組的，特聘技師。你的名字，將會和我們一起，被載入史冊。”
有了合格的玻璃外殼，接下來的工作，就變得順理成章。
三天后。
在無數次的失敗和嘗試之后。
陸淵親手，將最后一根導線，焊接在了一塊布滿了各種元件的電路板上。
他合上開關。
一陣輕微的電流聲響起。
電路板中央，那個由王二狗吹制出來的，第一只合格的三極電子管，它的燈絲，緩緩地，亮起了一抹，溫暖的，橘紅色的光芒。
緊接著，連接在電路板上的一個示波器，屏幕上，那條原本平直的綠線，開始劇烈地，有規律地，上下振動起來。
一道完美的，正弦波，出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成功了！
第一臺，原始的，電子管振蕩器，誕生了！
它發出的，雖然只是最簡單的聲波信號。
但陸淵知道，這微弱的振動，這橘紅色的光芒，所代表的，不僅僅是主動聲吶的誕生。
它代表著，一個全新的，屬于電的時代的大門，已經被他們，親手推開了一條縫隙。
而門后面的那個世界，將會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加廣闊，更加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