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祖！道祖憐惜啊！”
準提拉著接引，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到了云床之下，撲通一聲雙雙跪倒。準提臉上涕淚橫流，聲音凄切：
“魔祖羅睺肆虐西方，生靈十不存一，地脈崩碎，靈機斷絕……
我?guī)熜值芏俗曰我詠恚桓矣幸蝗招傅。ぞI(yè)業(yè)梳理地脈，凈化煞氣，只盼西方能有一線復蘇之機……”
他重重叩首，額前甚至見了一絲紅印：
“西方苦啊！若要真正復興，非有圣人坐鎮(zhèn)不可！
求道祖垂憐西方億萬生靈，賜下這道紫氣，我?guī)熜值茉赴l(fā)大宏愿，生生世世守護西方，導其向善！”
接引亦俯首于地，面皮枯黃，雖未哭嚎，但那周身散發(fā)的悲苦道韻，比準提的哭聲更令人心頭發(fā)沉。
眾神圣冷眼看著，心中鄙夷者有之，佩服其能豁出臉皮的亦有之。
但無論如何，準提接引確實點醒了一件事。
大道在前，臉皮算什么？
鴻鈞垂眸，看著跪在腳下的二人，沉默數(shù)息，方緩緩開口，聲音無波：
“西方自有緣法，強求無益。”
言罷，便不再看他們。
準提渾身一顫，抬頭還想再說什么，卻被接引悄然拉住。
二人臉色灰敗，默默退至一旁，眼中盡是不甘與絕望。
然而，準提接引這一跪，卻似打開了某個閘門。
東華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大步出列。他身為男仙之首，此刻氣度儼然，朝鴻鈞鄭重一禮：
“道祖明鑒。晚輩承蒙圣人看重，忝為男仙之首，統(tǒng)領洪荒男仙，梳理陰陽秩序。
然巫族勢大，不尊天命，橫行洪荒，萬靈涂炭。
若晚輩能得此紫氣，成就圣位，必能更好執(zhí)掌仙道，護持萬靈，維系天道綱常。
懇請道祖賜下紫氣，以定乾坤！”
他說得冠冕堂皇，將圣位與“職責”“秩序”捆綁在一起。
鴻鈞不語，目光甚至未在他身上停留。
帝俊見狀，亦不再猶豫，與太一交換一個眼神后，
從容走出。
他周身太陽真火內(nèi)斂，氣度雍容，行禮道：
“道祖。晚輩與太一誕生于太陽星，承大日天命，有感洪荒萬靈散亂，弱肉強食。
故欲立‘妖族’，統(tǒng)合萬族靈智生靈，導其向善，共參大道。
如今巫族暴虐，以萬族為血食，唯有一統(tǒng)之妖族，方可與之抗衡，護佑萬靈生存之權。
若得圣位，晚輩必竭盡所能，平衡洪荒，護持天道生養(yǎng)之德。
求道祖成全！”
他話音落下，太一亦抱拳躬身，混沌鐘無聲輕震。
鴻鈞依舊沉默。
緊接著，一個又一個身影站了出來。
冥河聲音冷硬：“吾掌殺戮，鎮(zhèn)血海，梳理洪荒殺伐業(yè)力，此道不可或缺。
若成圣，可定殺劫，不使其泛濫成災。”
鎮(zhèn)元子眉頭緊鎖，并未出聲，只將擔憂的目光投向身側(cè)蠢蠢欲動的紅云。
羲和、太真并肩而立，言辭懇切，言女仙亦需依仗。
就連一些平日低調(diào)的大羅，此刻也紅了眼，各找理由，或訴功德，或言抱負，或表忠心。
殿內(nèi)一片嘈雜，宛若凡間集市。
鴻鈞高坐云床，任下方如何懇求、訴說、甚至隱含威脅，始終眼簾微垂，不言不語，仿佛置身事外。
那最后一道鴻蒙紫氣，就那樣靜靜懸著，映照著下方一張張寫滿渴望、焦慮、乃至貪婪的面孔。
終于，當最后一位大能說完，殿內(nèi)重新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時，鴻鈞終于動了。
他并未看向任何人，只抬起手指，對著那道紫氣輕輕一彈。
“天道四九，遁去其一。”
“此道紫氣，便由它……自行擇主罷。”
話音落，那道紫氣仿佛驟然蘇醒，發(fā)出清越的嗡鳴，化作一道紫色流光，掙脫了鴻鈞掌心的束縛，在紫霄宮大殿內(nèi)盤旋飛掠起來！
“嗖——！”
它速度極快，軌跡莫測，時而沖向三清方向，時而掠過帝俊太一頭頂，時而又在女媧、伏羲身邊縈繞。
每一處停留，都引得那方神圣呼吸驟停，目光死死追隨。
準提握緊了拳頭，東華脖頸微微前伸，帝俊眸中金焰隱現(xiàn)，冥河身側(cè)元屠阿鼻輕顫……
紫氣飛掠數(shù)圈，似在猶豫。
最終，它仿佛下定了決心，劃出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
徑直沒入了站在鎮(zhèn)元子身旁、一臉懵然的紅云道人體內(nèi)！
紅云渾身一震，只覺一股溫暖浩大、玄之又玄的氣息瞬間融入四肢百骸，直達真靈深處。
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涌起難以置信的狂喜：
“這……這……哈哈哈！道祖厚賜！道祖厚賜啊！”
他手足無措，竟當場笑了起來，忙不迭地向云床方向行禮。
鎮(zhèn)元子卻臉色大變，一步跨前，隱隱將紅云護在身后。他目光急掃四周，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一道道目光已然變了。
震驚、錯愕、不解、嫉妒……最后，統(tǒng)統(tǒng)化為了一種冰冷的審視與隱含的惡意。
紅云得了鴻蒙紫氣。
但道祖，并未收他為徒。
沒有師徒名分，沒有玄門庇護，沒有圣人靠山……、
他紅云，只是一個僥幸被紫氣選中的、普通的先天神圣。
懷璧其罪！
歸元將這一切收在眼底，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紅云最終還是拿到了這道紫氣……是鴻蒙紫氣自行擇主的天道偶然，還是……
鴻鈞的目光似乎極快地掃過欣喜若狂的紅云，又掠過如臨大敵的鎮(zhèn)元子，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人能察的嘆息。
鴻鈞心中了然。
紅云性善，根基亦厚，身上因果牽連極廣。
若論與天地眾生的“緣”，他的確是最容易被鴻蒙紫氣感應到的那個。
然而，成圣非僅靠“緣”。
紅云因果太重，牽連太多，自身道心卻過于純良溫吞，缺了那份斬斷因果的決斷與城府。
更有那讓座之舉，看似善舉，實則將他與鯤鵬，以及與鯤鵬背后隱隱關聯(lián)的北方、乃至歸元，都卷入了一道難解的因果漩渦之中。
德，或許有之。
位，卻未必能配。
強予圣位，恐非福報，反是催命之劫。
天數(shù)如此，命運如織。
他以身合道在即，此間諸般后續(xù)，已非他能親手撥動。
那一線生機，一線殺機，皆在遁去的“一”中，在那滾滾而下的洪荒大勢里了。
“緣起緣滅，自有定數(shù)。”
鴻鈞的聲音縹緲如天外傳來，回蕩在每一個心神激蕩的先天神圣耳中。
繼續(xù)道：“吾即將合道，當初行走洪荒，為眾生開路，得諸多靈寶，如今也無大用，將賜予爾等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