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日,帝姬都感到腹部傳來陣陣隱痛。
起初她并未在意,只當是操勞過度。
可疼痛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愈演愈烈。
這日早朝,她正聽著大臣奏報,一陣劇痛猛地襲來。
她臉色瞬間煞白,額角沁出細密冷汗,手指死死摳住龍椅扶手,才勉強沒有失態。
“退……退朝!”
她幾乎是咬著牙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紫玉見狀,立刻上前攙扶,在百官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匆匆將帝姬扶回寢宮。
“傳太醫!快傳太醫!”
紫玉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
太醫院的院判、院使,數位醫術最為精湛的太醫被火速召入宮中。
他們輪番為帝姬診脈,望聞問切,使盡渾身解數。
然而,一個個眉頭緊鎖,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困惑與不安。
帝姬的脈象極為古怪,時沉時浮,時緩時急,似有瘀阻,又似虛耗,與他們所知的任何病癥都對不上。
開了幾副安神止痛的方子,灌下去卻如同石沉大海,毫無效用。
帝姬躺在鳳榻之上,蜷縮著身體,痛得渾身冷汗淋漓,華麗的宮裝早已被浸濕。
她緊咬著唇,不讓自己呻吟出聲,但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氣聲,更讓侍立一旁的宮人心驚膽戰。
“廢物……一群廢物!”
帝姬從牙縫里擠出斥責,聲音卻因疼痛而微弱。
寢宮門外。
聞訊趕來的幾位重臣焦灼地徘徊著。
里面傳出的細微痛哼,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們的神經。
國之君主,若真有個三長兩短,這剛剛穩定的朝局,恐怕又要掀起滔天巨浪。
“諸位大人,這可如何是好?”一位老臣捶著手心,滿臉憂色。
兵部尚書沉吟片刻,忽然抬頭,“本官記得……蘇塵蘇先生,似乎也精通醫術?”
此言一出,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眼神各異。
吏部侍郎立刻搖頭,“不妥!陛下前番……偏袒施廣耀,雖然后來王爺……但蘇先生與陛下之間,嫌隙已生。此刻去請,他未必肯來?!?/p>
另一人附和,“是啊,蘇先生性情剛直,恩怨分明。”
“陛下……唉,當日若肯公正處置,何至于此?”
“可眼下陛下龍體要緊!”
“除了蘇先生,還有誰能有回天之力?”
“若請不來,豈不是更傷顏面?”
爭論聲低低響起,每個人都拿不定主意。
寢宮內又傳來帝姬一聲壓抑的痛呼,門外的百官心頭俱是一緊,氣氛更加凝重。
就在此時,一個沉靜的女聲打破了僵局。
“不必再爭了?!?/p>
太后柳如玉不知何時已來到眾人身后。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宮裝,未施粉黛,神色卻異常堅定。
“陛下乃一國之本,絕不能有失。”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蘇塵非是不明事理之人。國難當前,個人恩怨,他懂得輕重?!?/p>
她轉身,對身邊內侍吩咐道,“備車,哀家親自去請蘇先生。”
“太后!”有人還想勸阻。
柳如玉抬手制止,眼神清明而決絕,“無需多言?!?/p>
“此刻,唯有蘇塵或有一線希望。”
“無論如何,哀家必須走這一趟?!?/p>
馬車駛出宮門,朝著城外山莊而去。
柳如玉坐在車內,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車窗外的街市依舊繁華,可她心中卻是一片紛亂。
她想起蘇塵離開朝堂時的決絕,想起他斬殺施廣耀時的冷厲。
那樣一個人,真的還會愿意踏入這皇城,救治一個曾令他失望的君主嗎?
她心中并無十足把握。
但為了這江山社稷,為了那個躺在病榻上痛苦呻吟的皇帝,她必須試一試。
山莊依舊靜謐地坐落在山麓。
柳如玉的馬車在山莊門前停下。
她深吸一口氣,在內侍的攙扶下走下馬車。
守門的莊丁認得太后鑾駕,不敢怠慢,連忙入內通傳。
不多時,李竹清和蔣嬋迎了出來。
兩人見到柳如玉,都有些意外,但還是依禮相見。
“不知太后娘娘駕臨,有失遠迎?!?/p>
柳如玉擺了擺手,神色懇切,“不必多禮,哀家此來,是有要事相求,想見蘇先生一面?!?/p>
李竹清與蔣嬋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帝姬病重的消息,她們也已聽聞。
蔣嬋沉吟道,“夫君他……正在后院,太后請隨我來。”
穿過熟悉的回廊水榭,柳如玉的心情愈發復雜。
這里的一草一木,都曾是她熟悉的樣子。
如今物是人非,蘇塵成了此間主人,而她們,成了需要登門求援的客人。
后院練武場邊,蘇塵正負手而立,望著遠山云霧。
他聽到腳步聲,緩緩轉過身。
看到柳如玉,他臉上并無太多意外,只是微微頷首。
“太后娘娘?!?/p>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柳如玉走到他面前,沒有繞圈子,直接說道,“蘇塵,陛下……病重了。”
蘇塵眼神微動,但沒有接話。
柳如玉繼續道,“太醫院束手無策。”
“陛下腹痛如絞,日漸虛弱?!?/p>
“朝野上下,憂心忡忡?!?/p>
她看著蘇塵的眼睛,語氣帶著一絲懇求,“哀家知道,前事種種,陛下有對不住你的地方?!?/p>
“但如今國難當頭,陛下是一國之君,她的安危關乎天下蒼生?!?/p>
“哀家懇請你,看在往日情分,看在黎民百姓的份上,入宮為陛下診治。”
她說完,深深一福。
以太后之尊,行此大禮,已是將姿態放到了最低。
周圍一片寂靜。
李竹清和蔣嬋都屏住了呼吸,看向蘇塵。
蘇塵沉默著。
他的目光越過柳如玉,似乎看向了很遠的地方。
他想起了那個曾經勵精圖治、與他并肩作戰的年輕女帝。
也想起了那個在權力權衡中,逐漸變得模糊的身影。
個人恩怨,與江山社稷,孰輕孰重?
他心中自有衡量。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太后請起?!?/p>
他虛扶了一下。
“陛下之疾,蘇某略有耳聞?!?/p>
“醫者仁心,蘇某雖已不在其位,亦不會見死不救。”
他頓了頓,“請太后先行回宮,我稍作準備,隨后便到?!?/p>
柳如玉聞言,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懸著的心終于落下大半。
“好!好!哀家代陛下,代朝廷,謝過蘇先生!”
她不再耽擱,立刻轉身,在宮人簇擁下匆匆離去。
她要趕回去,將這個好消息告訴那個正在痛苦中煎熬的皇帝。
蘇塵看著柳如玉遠去的背影,目光深沉。
他轉身對李竹清和蔣嬋道,“我去去就回?!?/p>
兩女點頭,眼中帶著支持與理解。
蘇塵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如一道青煙,消失在原地。
他的速度,遠比太后的馬車要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