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
空曠的螺旋石階上,回響著幾人錯落的腳步聲,一路向下延伸,不知深入地下多遠。
符陸掌中托著一團穩定的赤色火焰,溫和的光芒驅散了濃稠的黑暗,也多少驅散了些許身處未知地底的壓抑感。
終于,向下的階梯到了盡頭,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全新的巨大空間呈現在眾人面前。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道方方正正、毫無遮擋的石門,門楣上方的巖壁,以蒼勁有力的筆法,深刻著四個大字——
人身難得。
那字跡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韻味,仿佛蘊含著某種深刻的道理。
邁過石門,內部是一個極為寬敞的圓柱形洞窟,穹頂高遠,空間開闊。抬頭望去,穹頂一邊,赫然是五個大字:九曲盤桓洞。
“這是……掌門的字!”梅金鳳仰頭看清那字跡的瞬間,便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太熟悉了,這字跡,這筆鋒間的氣韻,確是無根生親手所留無疑。
就在眾人的目光被穹頂字跡吸引時,夏柳青銳利的目光已掃過四周洞壁,他忽然出聲,帶著驚疑:“你們快看!這四周的墻壁上……有字!”
眾人聞言,立刻看向符陸。
符陸心領神會,掌中赤火微微一顫,分化為數團較小的火焰,如靈動的螢火,輕盈地飛向四周石壁,柔和而穩定地照亮了這片巨大的環形空間。
仔細看去,果然發現巨大的環形石壁上,布滿了密密麻麻、深深淺淺的刻痕,隱約能辨認出許多字的輪廓與片段,其筆法架構,顯然與入口處的“人身難得”的字體一脈相承,顯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至于這九曲盤桓洞,自然就是出自無根生的手筆。
眾人紛紛辨認起墻壁上還能認出來的字,很快便意識到這里刻畫著的便是紫陽山人——張伯端的《悟真篇》的文字。
“看這手法,是有人刻意要抹掉這些字,”凌茂湊近一面墻壁,指尖拂過那些深刻的刮痕,“但是他還是想讓人知道這洞府的原主人是紫陽山人張伯端,再加上這九曲盤桓洞的隱喻,大概也能猜出此人的想法。”
“不要好為人師~”
“掌門有什么想法?你給我們仔細說說。”
夏柳青追問。梅金鳳也認真傾聽,她渴望了解無根生的想法,這或許與他離開全性、消失于世有關。
不過這兩人是真的演都不演了,之前還說是某人,現在已經開始直呼掌門了。
凌茂便陪著幾人聊了起來,將自己的推測娓娓道來。
而此時,符陸卻與他們不同。他并未過多揣測無根生的意圖,只是舉著火球,緩緩移動,照亮更大范圍的墻壁。他不想猜無根生怎么想,他只想親眼看看,這地方到底有什么!
自踏入這深埋地下的洞窟,他體內的炁就變得異常活躍,尤其是丹田深處那枚赤丹,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微微震顫,與這洞窟中彌漫的某種古老而殘缺的道韻,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被刻意毀壞、卻又倔強殘留的字句:
“虛心實腹義俱深,只為虛心要實心。”
“莫若煉鉛先實腹,且教守取滿堂金。”
這些破碎的經文,如同帶著千鈞重量,一字一句砸入他的心湖。張伯端作為南派內丹丹祖,其《悟真篇》直指金丹大道的根本,闡述性命雙修、逆返先天的至高法門,乃是人類修士夢寐以求的至高典籍。
這對于走獸草木之屬修行,往往比人類更為艱難,因其先天蒙昧,更難明心見性、把握體內精炁神的微妙變化。
修行丹法的異獸,少之又少。就拿符陸從鐵剎山那兒得到的丹法。四位家人之中,也只有符澤修成了,而符花、符佳和符夢則是完全不得其門。
然而,此刻這些經文落入符陸眼中、心中,卻仿佛黑暗中的燈塔,為他照亮了一條前所未有的路徑。他身為異獸,修行赤丹法,雖力量強橫,卻也深知自身局限在于“性功”(心性修為與對天道的領悟)不足,往往過于依賴本能和先天稟賦。
可惜!
符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遺憾與憤懣。
這洞府的原主紫陽山人,在此地留下的道韻烙印本該無比深厚,是無價的修行寶庫。可如今,絕大部分都被無根生以絕強的手段近乎徹底地抹去了!只留下些支離破碎的句子和這片空寂的洞窟,道韻萬不存一,如同被砸碎的寶鏡,再也難映全貌。
這感覺,就像餓極了的人看到一桌絕世佳肴,卻發現絕大多數盤子都被砸爛,只剩些許殘羹冷炙,雖能品出一絲余味,卻根本無法果腹,更別提窺見菜肴本來的精髓了。
這二十四節通天谷是個巨大的“修身爐”,修身之后是什么?
養性!
在這代表著百會穴下的洞府之中,在“人身難得”的警示之后,原本肯定存在著紫陽山人留下的、關于歸根養性的精妙法門和渾厚道韻!那是直指“真人”之境的鑰匙!
如今鑰匙幾乎被毀,前路似乎已斷。但符陸那雙黑溜溜的眼珠里,卻燃起了更加熾烈的光芒。即便只剩碎片,這也是他迄今為止,遇到的最大的一次機遇!
他不再理會周圍的討論,不知不覺間,已緩步走到洞窟最中心的位置。那里空無一物,卻仿佛是整個洞府道韻流轉的核心節點。他緩緩盤膝坐下,自然而然地擺出了五心朝天的姿勢,雙手結印,置于膝上,掌心、足心、頭頂百會,皆微微敞開,仿佛要承接天地之氣。
他緩緩閉上眼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與四周殘存道韻的微弱共鳴中,試圖從那破碎的經文和殘存的氣息里,捕捉那一絲無上玄機。機會是渺茫的,但出手不需要理由。
就在他心神徹底沉入的剎那——
嗡!
他眉心處,那道赤金色的火紋驟然亮起,如同睜開了一只天眼,散發出灼熱而威嚴的光芒!與此同時,那幾團原本懸浮在空中、為眾人照明的赤色火焰,仿佛受到了無形的召喚,瞬間化作數道流光,嗖地一聲盡數沒入符陸體內!
更令人驚異的是,遠在千里之外,那些被符陸悄然播撒于各地、作為后手或感應節點的微弱火種,此刻也仿佛被某種無形的紐帶牽引,跨越空間的距離,化作絲絲縷縷難以察覺的赤色流光,從虛空中滲出,源源不斷地匯入他的丹田赤丹之中!
這一刻,符陸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感。仿佛散落的力量重歸本源,赤丹前所未有的凝實、灼熱,與這洞府中殘存的、屬于紫陽山人的古老道韻產生了更深層次的共鳴。
他不再去試圖“修復”或“理解”那些被毀去的部分,而是以自身此刻的“圓滿”狀態為基,去感受、去捕捉那彌漫在破碎之中的、最本質的“道”的韻律。
唰——!
隨著所有光源瞬間回歸符陸體內,整個九曲盤桓洞,驟然陷入了一片絕對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只有符陸眉心那點灼熱的火紋,在黑暗中如同微弱的星辰,映照著他毛茸茸的面容。
“怎么回事?!”
“符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