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鷹誓終于醒悟，這是凌川精心布下的絞盤，正一寸寸磨碎他的兵力。
床弩已奪去三千余人的生命，跳板強攻又折損近兩千，一萬水軍如今已損過半，若再這般填進去，只怕兵盡之時，仍摸不到艨艟艦的船舷。
更何況，即便奪下艨艟，已無足夠人手固守。
他咬牙恨恨，正欲下令轉(zhuǎn)攻周軍本陣，卻見凌川所在旗艦上忽升打出一道旗語。
凌川寒聲下令：“玄甲營為鋒，禁軍繼后，登艦殲敵！”
令旗落下的剎那，三十艘艨艟艦的艙板同時掀開，黑壓壓的身影如蟻群般涌上甲板，人人身披重甲，手提戰(zhàn)刀，踏著方才敵軍沖鋒用的跳板，反向殺向大和戰(zhàn)船。
沖在最前的，正是唐巋然率領(lǐng)的玄甲營。
為適應(yīng)船上近戰(zhàn)，他們皆棄長槍而執(zhí)蒼生戰(zhàn)刀，刀刃在陰沉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柳生鷹誓瞳孔驟縮，這些艨艟艦內(nèi)竟藏有如此多的重甲步卒，他瞬間明悟，此前周軍故意放任己方士卒沖跳板，又以箭雨收割，偶放幾人上船也非力不能阻，分明是誘他不斷填兵的毒計。
“放箭！攔住他們！”柳生鷹誓嘶聲吼道。
殘存的大和弓手慌忙發(fā)箭，可箭鏃射在玄甲上，發(fā)出叮當(dāng)聲響便被彈開，至多在甲片留下一點淺白劃痕，根本無法阻其分毫。
“殺！”
唐巋然率先踏過跳板，魁梧身軀如鐵塔般落在大和戰(zhàn)艦的甲板上，戰(zhàn)刀揮斬，兩名迎上來的大和武士連人帶刀被劈開。
身后玄甲士卒如潮水般涌入，蒼生刀揚起一片森寒光幕，所過之處，血浪迸濺。
緊隨玄甲營之后，禁軍兵分多路，自兩舷跳板蜂擁登艦，接舷戰(zhàn)在搖晃的船板上全面爆發(fā)，吼聲、刀兵碰撞聲、慘叫聲與海浪拍舷聲混作一團。
大和鍛造之技本不遜色，其武士刀在前次與東疆水師交鋒時屢占上風(fēng)。
可此番撞上玄甲營的蒼生刀，卻往往在交擊的瞬間崩出口子，甚至應(yīng)聲而斷，他們哪里知道，蒼生刀乃是凌川與楊鐵匠二人聯(lián)手千錘百煉而成，就算是放眼天下制式兵器中，也絕對是獨一檔的存在。
一炷香之后，兩千玄甲軍外加把八千禁軍紛紛登上戰(zhàn)艦，所過之處如犁庭掃穴，五行錐陣的威力被完美展現(xiàn)出來。
盡管禁軍接觸五行錐陣的時間并不長，配合不及云州軍那么嫻熟，但這套戰(zhàn)陣勝在簡單，同樣能發(fā)揮出顯著威力。
玄甲營為錐尖，破陣摧鋒；禁軍則如錐身兩翼，清剿殘敵。偶有悍勇的大和武士結(jié)陣反撲，亦在重甲利刃與戰(zhàn)陣配合下迅速潰散。
唐巋然率一隊精銳直撲中央指揮艦，沿途甲板尸橫累累，鮮血順著排水槽汩汩流入海中。
柳生鷹誓見大勢已去，卻未退逃，他早向德川嘉信立下死戰(zhàn)軍令，此刻拔刀立于艦樓之前，身旁親衛(wèi)皆是跟隨多年的死士，眼神決絕。
雙方在指揮艦主甲板轟然對撞，玄甲營結(jié)陣沖殺，刀芒閃爍、鮮血橫飛，柳生鷹誓的親衛(wèi)雖悍不畏死，卻難擋重甲利刃與戰(zhàn)陣合力，轉(zhuǎn)眼便被撕開缺口。
……
距東渡口不遠的島上，一座高聳的瞭望塔上，德川嘉信與一名白發(fā)老者并肩而立，默然遠眺海面戰(zhàn)局。
德川嘉信面色沉凝如水，如果說昨夜凌川以奇襲焚船，展露的是謀略；那么今日這場正面海戰(zhàn)，卻讓他看清了周軍士卒的駭人戰(zhàn)力與精良軍械。
原本指望柳生鷹誓這一萬人能拖延時間，好讓主力自南渡口安然出海，不料床弩與投石車連環(huán)施威，接舷戰(zhàn)更是一面倒的屠戮。
當(dāng)周軍反登敵艦的那一刻，他便知柳生鷹誓部已無生機。
身旁老者一襲白袍，須發(fā)如雪，年逾七旬卻腰背挺直如松，他目光如劍，始終鎖定在萬鈞艦艏那道年輕身影上，仿佛周遭廝殺皆不入眼。
“宮本先生，你仍要出手么？”德川嘉信側(cè)首問道。
“自然！”老者聲線平穩(wěn)，二字出口卻似金鐵交鳴。
德川嘉信點頭：“若能取凌川首級，亦可稍振我軍心！可惜我須即刻趕往南渡口，不能親眼見證先生斬敵！”
他最后望了一眼一片混亂的戰(zhàn)局，轉(zhuǎn)身快步下塔，四萬大軍正在南渡口集結(jié)，他必須親率這支主力尋機破局。
……
指揮艦上，唐巋然已殺至柳生鷹誓近前。
柳生鷹誓親兵死傷殆盡，他雙手握刀，死死盯住唐巋然。
“受死！”唐巋然暴喝一聲，踏步上前，戰(zhàn)刀如匹練般斬落。
他雖更擅長用槍，但五重境真氣灌注之下，刀勢同樣剛猛暴烈，宛如重槍突刺化入了劈斬之中。
柳生鷹誓亦吼聲迎上，武士刀橫架，伴隨一聲刺耳激鳴，火花在雙刃交擊處炸開。
唐巋然手中是制式蒼生刀，柳生鷹誓所持卻是伴隨半生的名刀‘海牙’，可這一記硬拼，兩刃竟同時崩出缺口。
柳生鷹誓虎口發(fā)麻，心中駭然，唐巋然卻毫無停頓，刀隨身轉(zhuǎn)，再度搶攻。
他刀法大開大闔，隱約有沙場槍術(shù)的沉雄軌跡，每一刀皆挾真氣，逼得柳生鷹誓連連后退。
“叮叮當(dāng)當(dāng)……”
接連十余次碰撞，火星四濺，兩人刀刃已如鋸齒般布滿豁口，柳生鷹誓被震得步步后退，后背猛然撞上舷邊欄桿。
唐巋然最后一刀力劈而下，柳生鷹誓橫刀硬架，伴隨一聲脆響，兩柄刀竟同時斷裂。
電光石火間，唐巋然棄刀握拳，一記崩拳如炮錘般轟在柳生鷹誓胸口。
拳勁透甲而入，護心鏡應(yīng)聲凹陷，柳生鷹誓口噴鮮血，氣息驟散。
柳生鷹誓臉色蒼白，身體更是退到了甲板邊緣，后背重重撞在欄桿之上才停下來。
然而，唐巋然卻絲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幾步便沖了上去，手中半截戰(zhàn)刀直接貫穿其鎧甲，沒入胸口之中。
“嗤！”
刀身拔出時，血箭噴射，柳生鷹誓雙目圓瞪，身軀搖晃兩下，仰面倒入血泊之中。
唐巋然一刀割下首級，高高舉起，任由那鮮血順著手臂留下，整個人宛如一尊浴血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