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的霓虹燈牌一閃一閃,燒烤攤的煙霧飄進行車道,幾個穿校服的學生騎著靈能滑板車從他旁邊呼嘯而過。
洛星河把手機從支架上拿下來,戳開接單軟件。
界面很簡陋,地圖上稀稀拉拉飄著幾個乘客圖標。
新手保護期,系統會優先派單。
洛星河盯著屏幕看了三秒,點了“開始接單”。
叮。
幾乎是同時,訂單就來了。
起點:北區醫院急診部。
終點:春華路陽光花園小區。
乘客:2人。
洛星河看了眼距離,三公里,一腳油門的事,他把手機卡回支架,打轉向燈,并入左轉車道。
“喂,我到了。”
電話那頭是個女人的聲音,有點沙啞:“好,馬上出來。”
洛星河掛了電話,從手套箱里摸出那包墨玄準備的廉價香煙,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現在的身份是夜班司機,得有點司機的樣子。
這一切都是偽裝,只是在給他自己找“吃”的。
三分鐘后,一個中年女人走了出來,四十來歲,齊耳短發,穿一件灰撲撲的羽絨服。
她身后跟著一個瘦小的身影,穿著寬大的黑色連帽衛衣,帽子扣得嚴嚴實實,低著頭,整個人縮成一團。
女人拉開后門,讓那個小女孩先上車,自己跟著坐進去。
“師傅,春華路陽光花園。”
“好。”
洛星河發動車子,匯入車流。
路上,車載收音機在放夜間情感熱線,一個哭哭啼啼的女人在講自己被男朋友騙了三十萬靈石。
洛星河從后視鏡里往后瞥了一眼。
女人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臉色很差,眼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好多天沒睡好。
那個小女孩縮在另一側車門邊,頭埋得更低了,整個人幾乎要嵌進座椅里。
洛星河收回目光,繼續開車。
他現在的境界是真仙后期,感知力覆蓋方圓百米輕而易舉。
但為了符合“普通司機”的人設,他把感知范圍壓到了最低,只保留基本的警覺。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聞到了一點不對勁的味道。
那是一種很淡的血腥氣。
從后座傳來的。
洛星河又瞥了眼后視鏡。
小女孩依然縮著,黑色的衛衣帽子把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小半截蒼白的下巴。
她的雙手縮在袖子里,緊緊攥著什么東西,整個人微微發抖。
但那個發抖的幅度太小了,小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洛星河瞇了瞇眼。
紫色的豎瞳在瞳孔深處一閃而過。
他看到了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東西。
那小女孩身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灰氣。
那灰氣很薄,像一層霧,但霧里有暗紅色的絲線在流動,像將凝未凝的血。
那是恨意的雛形。
洛星河心里一動。
這是他成為復仇龍裔之后,第一次親眼看到“恨”的樣子。
那個小女孩在恨。
恨誰?
洛星河壓下心里的好奇,專注開車。
車窗外,路燈一排排往后退。
車廂里只剩下發動機的轟鳴和收音機里那個哭哭啼啼的女人。
“媽媽……”
一個極輕極細的聲音從后座傳來。
洛星河耳朵一動。
是那個小女孩。
旁邊的女人沒睜眼,只是用疲憊的聲音應了一聲:“嗯?”
“……沒事。”
小女孩又把頭低了下去。
女人沒再說話。
洛星河從后視鏡里看到,小女孩攥著袖口的手,又緊了幾分。
二十分鐘后,富康車停在春華路陽光花園小區門口。
這是個老小區,門口的保安亭里坐著一個打瞌睡的老頭,伸縮門半開著,門禁系統早就壞了。
女人掃碼付了錢,拉開車門下車。
小女孩跟在她身后,依然低著頭,依然把臉藏在帽子里。
洛星河看著她們走進小區,穿過那扇生銹的伸縮門,消失在昏暗的路燈盡頭。
他應該走了。
訂單完成,下一單還在等他。
但洛星河沒有動。
他坐在駕駛座上,盯著那個小女孩消失的方向,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不對勁。
洛星河把手里的煙揉成一團,推開車門。
跟蹤這種事,他以前沒干過。
但真仙后期的修為擺在這兒,他想不讓人發現,那對母女就不可能發現。
小區很老,綠化帶里的冬青長得亂七八糟,幾棵老槐樹的枝葉遮住了本來就昏暗的路燈。
洛星河的身影融入樹影里。
那對母女走得不快。
女人拎著塑料袋走在前面,步子有點踉蹌。
小女孩跟在后面,始終隔著三步的距離,頭埋得很低,肩膀微微內扣。
她們進了最里面那棟六層老樓,樓道燈是聲控的,每走一層亮一盞。
洛星河等在樓下的陰影里,聽著腳步聲在三樓停下。
然后是開門聲,關門聲。
他等了三秒,抬腳走進樓道。
三樓,302室。
門是那種老式的防盜門,鐵皮上銹跡斑斑,貓眼蒙著灰。
門縫里透出一點燈光,還有隱隱約約的聲音。
洛星河側身貼墻,感知放開。
真仙后期的靈識穿透那扇鐵門,穿透里面的墻壁,穿透那層……
隔音禁制。
洛星河挑了挑眉。
普通人家裝隔音禁制?
這就有意思了。
他加深感知,繞過那層禁制的屏蔽,直接捕捉屋內的聲音。
“脫衣服。”
女人的聲音,和剛才在車上的疲憊完全不同。
冷冷的,硬邦邦的。
沒有回應。
“我讓你脫衣服,聾了?”
還是沒回應。
然后,洛星河聽到了布料摩擦的聲音,很輕,很慢。
接著是女人的聲音,這次帶著壓抑的怒火:
“你是不是又去找那個賤人了?”
“沒……沒有……”
小女孩的聲音,細得像蚊子,還帶著哭腔。
“沒有?”
啪!
清脆的響聲。
洛星河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巴掌抽在皮肉上的聲音。
“嗚……”
小女孩的哭聲被捂住,變成悶悶的抽泣。
“不許哭!”女人的聲音更狠了:“我問你話呢!是不是那個賤人帶你去玩了?是不是她教你撒謊的?”
“不是……不是媽媽……”
“閉嘴!我不是你媽!你媽早就死了!”
啪!又是一聲。
“我告訴你多少遍了,不許提那個賤人!她拋下你跑了,你還叫她媽?你是不是想氣死我?”
小女孩的哭聲徹底被捂住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洛星河站在門外的陰影里,紫色的豎瞳慢慢浮現出來。
他大概聽明白了一些事。
那就是這個正在抽打女孩的女人,是女孩的后媽。
洛星河按兵不動,又偷聽了一會墻角。
很快,他明白了。
這個女人把自己對另一個女人的恨,全部發泄在了那個無辜的孩子身上。
而那個身上帶著灰氣和暗紅血絲的孩子,她在恨這個打她的女人,也在等那個真正的母親來救她。
洛星河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沉默了很久。
門里又傳來幾聲悶響,還有女人壓低聲音的咒罵。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偷偷藏她的照片,偷偷給她打電話,你以為我看不見?”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還敢撒謊!”
洛星河閉上眼睛。
他現在就可以進去。
一巴掌拍死那個后媽,救出那個小女孩。
然后呢?
那個小女孩會對他說謝謝,會感激他,會把他當恩人。
然后他轉身離開,繼續開他的出租車。
但那個小女孩的恨,就沒了。
因為她恨的人死了。
所以,洛星河沒有行動,畢竟他開的又不是什么《模范出租車》,更不會有什么黃色小卡片以及一名姓金的司機從天而降執行正義的畫面。
因此,此時此刻,洛星河只是一臉淡定地站在原地,聽著門里斷斷續續的抽打聲和哭聲,腦子里在飛快地轉。
他覺得眼前這個時機,他所需要的,正是來自女孩親媽的恨。
她的男人被搶走,她的孩子被虐待,她的人生被另一個女人毀得干干凈凈。
如果她此刻看到這一幕……
洛星河咽了口唾沫,他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血液在加速流動。
緊接著,他掏出手機,給墨玄發了一條消息:
【查一個人。春華路陽光花園小區,302室,姓什么不知道,小女孩的后媽。還有那個小女孩的親媽,所有資料,越詳細越好。】
三秒后,墨玄回復:
【十分鐘。】
洛星河收起手機,繼續站在原地。
門里的聲音還在繼續。
小女孩的哭聲越來越弱,像已經沒有力氣哭了。
那個后媽的咒罵聲也漸漸低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喘氣聲。
洛星河抬起右手,看著手背上慢慢浮現出來的紫色鱗片。
復仇龍裔的能力之一——情緒催化。
他可以把目標體內的某種情緒放大,讓它在短時間內膨脹到極致。
憤怒、恐懼、嫉妒、恨……
只要他想,他可以把這個后媽對那個小女孩的怒火,瞬間放大十倍。
洛星河盯著那扇門,嘴角慢慢勾起。
他沒有進去阻止。
而是抬起手,對著門的方向,輕輕虛握。
紫色的光芒從掌心一閃而過。
下一秒,門里傳來一聲尖叫。
“你還敢瞪我?!你那個眼神是什么意思?!”
啪!啪!啪!
連串的抽打聲,比剛才響了一倍不止。
小女孩的哭聲徹底變成了慘叫。
洛星河收回手,靠在墻上,聽著那慘叫,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又過了幾分鐘,洛星河的手機震了幾下。
墨玄發來消息:
【后媽:周艷紅,四十三歲,松海本地人,無業。五年前嫁給小女孩的父親張建國,張建國三年前車禍去世,留下小女孩和一筆撫恤金。周艷紅沒有工作,靠撫恤金和低保生活。對小女孩長期存在虐待行為,鄰居有舉報記錄,但證據不足,未立案。】
【親媽:李秀梅,三十九歲,原籍松海,現居松海市南溪區,在靈織廠上班。五年前離婚,因經濟條件差失去撫養權。離婚后多次想見孩子,被周艷紅拒絕并威脅。最近三個月,李秀梅向法院申請變更撫養權,正在走程序。】
洛星河看完短信,心中已然有數。
門里的聲音還在繼續,但已經沒那么激烈了。
那個后媽的氣撒得差不多了,現在應該是坐在沙發上喘氣,那個小女孩縮在角落里發抖。
洛星河一個轉身,整個人迅速消失不見,真仙境的力量足以讓他瞬間出現在城市的任何一個角落。
南溪區靈織廠門口。
此時,李秀梅推著電動車從廠里出來,她跨上電動車,正準備擰油門,眼前突然一花。
一個穿深灰色夾克的男人站在她面前。
“李秀梅?”
李秀梅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后退:“你誰啊?”
洛星河看著她,紫色的豎瞳在夜色里一閃而逝。
“你女兒現在很危險。”
李秀梅愣住了,她扔下電動車,一把抓住洛星河的胳膊:“你說什么?我家囡囡怎么了?!”
洛星河并未多言,只是將手放在了李秀梅的肩膀上,帶著他瞬間移回剛剛的公寓。
當李秀梅沖進樓道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
洛星河跟在她身后,腳步很輕,幾乎沒發出聲音。
三樓,302室。
李秀梅瘋狂地敲門。
“周艷紅!周艷紅你給我開門!我家囡囡呢?!你對囡囡做了什么?!”
門里傳來一陣慌亂的動靜。
然后是周艷紅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慌張:“你……你來干什么?大半夜的發什么瘋?”
“開門!”
李秀梅的嗓子都劈了:“我剛才接到電話,說你打囡囡!你開門讓我看看囡囡!”
門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門開了。
周艷紅站在門口,頭發有點亂,臉上帶著刻意擠出來的怒意:“你胡說什么?誰打她了?她好著呢,已經睡了……”
話沒說完,李秀梅一把推開她,沖進屋里。
洛星河沒有進去。
他站在門外的陰影里,看著一切。
客廳里很亂,茶幾上擺著吃剩的外賣盒,沙發上扔著幾件臟衣服。
臥室的門虛掩著,里面亮著昏暗的床頭燈。
李秀梅沖向臥室,推開門后,她定住了。
床上,那個瘦小的女孩蜷縮成一團,連帽衛衣被扯到一邊,露出胳膊上觸目驚心的青紫。
她的臉埋在枕頭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在無聲地哭。
李秀梅的嘴張開了,但發不出聲音。
她慢慢走過去,輕輕掀開女孩的袖子。
那干瘦的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淤青,新傷舊傷層層疊疊,觸目驚心。
“囡囡……”
李秀梅的聲音抖得厲害。
女孩抬起頭,看到是她,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聲哭出來。
“媽媽!媽媽!”
她撲進李秀梅懷里,瘦小的身體抖得像篩糠。
李秀梅抱著她,眼淚嘩嘩地流,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門口,周艷紅臉色煞白,想解釋什么,但什么都說不出來。
洛星河靠在門外的墻上,紫色的豎瞳慢慢浮現出來。
他看到此時的李秀梅身上,一股濃烈的黑氣正在噴涌而出,。
無邊無際的恨凝成幾乎實質的黑氣……
洛星河深吸一口氣。
那些黑氣像受到了吸引,開始向他飄來。
這是復仇龍裔的能力之一——恨意吞噬。
他能吃掉這些恨,把它們變成自己的養料。
洛星河閉上眼睛,張開嘴,深深一吸。
黑氣涌進他的身體。
那一刻,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比那天晚上吞噬自己的恨意更強烈,更純粹,也更美味。
因為這是別人的恨。
是他親手制造出來的恨。
洛星河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并且他感覺到自己的境界居然又有了要突破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