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折返的路線并未循規蹈矩走原路,萬禾年熟門熟路地領著陳術拐入一條窄徑,路雖然說窄,但卻少了不少扭曲植被的阻攔。
“這是遺跡外圍的小道,是早年探索者踩出來的,向內走步步是險,向外走倒算安穩,能比原路快上近一半的路程。”
倒是能更快一些。
生命遺跡出現了這么多年,探索者不計其數,早已經將外圍的多處地方琢磨的透徹,哪里能走,哪里藏險,都成了口口相傳的隱秘。
沒了來時的那種緊迫感,兩人便也就走走停停,萬禾年時不時蹲下身觀察地面的痕跡,確認路線無誤,陳術則以目力探查前方,將潛在的危險提前規避,只求穩妥,不求速達。
沿途上倒是也碰到了幾波同樣探索的人類神師,或獨行,或結伴,不過大家都默契的選擇不打照面,平行著避開。
這算是潛規則了。
畢竟在這遺跡之中,幾乎就和神國無二,都屬于法外之地,人心隔肚皮的,人性的幽深處,無人敢于觸碰。
一路無波無瀾,萬禾年的神情也放松了不少,不復之前的緊繃,走在路上,目光時不時落在沿途的奇花異草上,偶爾還會彎腰采摘一兩株蘊含微弱純凈生機的藥草,小心翼翼收進行囊。
這也形成他的本能了。
生命遺跡雖然危險,但是收獲往往并行,外界難見的藥草,在這里總歸是能找到。
就算是有一些年份不長,但是其蘊含著的生命能量,也是往年里萬禾年調理身體的最佳選擇。
許多稀奇古怪的變異藥草,就連陳術也叫不出名字來。
見他好奇,萬禾年也是不藏私,從行囊側袋摸出幾片干枯卻紋路奇特的葉片,對陳術介紹道:
“你看這個。”
“這是在逆生森林邊緣撿的逆紋葉,據說能調和陰陽氣息,帶回去碾碎了摻進土里,興許…興許能減緩槐樹汲取生機的速度,讓它更溫順些。”
他這些年,也是想過一些辦法的。
總不是埋著頭,只顧著讓其吸收自己的生命氣息,那樣倒是真成養邪神了。
說著,他又取出一塊雞蛋大小、通體泛著淡藍幽光的石頭:“小友,你看這凝露石,雖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寶物,但對穩固殘念有奇效。”
“等我回家,埋在樹下,她們的身影應該能更凝實些…說不定,真能說上話。”
他說這話時,眼底滿是憧憬,仿佛已經看到了槐樹下妻兒清晰的身影,嘴角也掛起一絲溫和的微笑,面皮都似乎是舒展了開來。
陳術看在眼里,待他將東西收好,腳步未停,最終還是決定把話說得更明白些。
“老萬。”
陳術的聲音平靜,卻是帶著幾分不容忽視的嚴肅:“那槐樹終究是吸人生機的邪物,哪怕你能通過某種方式轉換,它的本質從未改變。”
“就像火爐,填柴才能取暖,但柴填多了,燒毀的就不只是爐子本身。”
萬禾年臉上的笑容一凝,但并未有絲毫的遲疑,只是輕輕搖搖頭:“小友,我心里有數的。”
“它就像是個不懂事的孩子,性子野了點,得慢慢教,不能急。”
“這次隨著你在這生命遺跡里得了不少寶貝,說不定能把它喂飽,讓他安分下來,不再胡亂汲取生機。”
“而且這兩年,我感覺它已經好多了,似是能聽懂我說話一樣,我那妻兒的影子也越來越清晰……”
陳術沉默不語,不再多勸。
他知萬禾年的執念早已深入骨髓,旁人的話再有理,也難抵他心中那點虛妄的期盼,多說無益,只能由他去。
兩人繼續前行,穿過一片光影斑駁的矮林,前方隱約能看到遺跡外圍的暗綠色霧氣變得稀薄,能透進些許天光。
距離徹底離開,所剩下的距離也不長了。
途中遇上一小群被生命能量異化的石蟻,個頭如拳頭大小,外殼堅硬,陳術隨手一揮,建木展威,便將其盡數擊碎,毫無威脅。
“事情已了,這也就快回去了。”
“你的決定,想好了嗎?”
陳術開口問道,所問自然是萬禾年同他去五感神域之事。
萬禾年沉默片刻,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堅定與釋然:“老朽想好了。”
“還是想在這日光城里頤養天年,年齡大了,不愿走太遠的路,人嘛,總還是講究個落葉歸根的。”
陳術深深嘆了一口氣。
雖然說是有點猜到,但是真被拒絕,不免得還是有些可惜。
有心說你看上去也不過是七八十歲的模樣,正是闖的年紀,但還是沒說出口。
“更況且我所行之事乃是律法禁忌,小友未舉報便已經感激戴德,怎么能再去神域之中叨擾,萬一事發,豈不是連累了小友。”
他對著陳術深深一揖:“這兩日的恩情,老朽記下了,今后若有差遣,老朽萬死不辭!”
陳術沉默了一下。
“隨你。”
無奈的開口道:“那我教你幾個秘法,興許能壓制那槐樹的邪性,將其洗滌為正常守家仙。”
“當真?!”萬禾年面皮一顫,眼中露出極為歡喜與震驚之色。
靈性誕生往往是不講什么邏輯的,就算是他長久以來所想的,也不過是將其壓制,變得安分一點而已,從未想過將其從根上扭轉過來。
這幾乎不亞于孩子還在孕育之中,便想要人為的干涉其性格、性別、甚至是未來。
“半真半假吧。”
陳術搭了搭眼皮:“徹底改變對你來說應該有些難度,但時間長了并不是沒有機會,起碼短期的壓制并不困難。”
身具建木。
陳術作為所有木系生靈最嚴厲的父親,扭轉槐樹的邪神屬性,并不算是極端困難的事情。
倒不是不想直接幫萬禾年了卻此事。
建木的手段霸道,若是他強行扭轉,最后卻是使其“妻兒”再也看不見,那就成了好心辦壞事了。
溫潤的手段也需要時間堆積,他沒有那么多時間。
萬禾年表情興奮,身軀都有微微的顫抖:“若真是如此,老朽…老朽真是無以為報……”
陳術擺了擺手:“你且聽著。”
嘴上卻是開始說了起來:“槐者,木中之鬼,陰聚而靈生,易招邪祟,亦易成鬼祀……”
“然其木質堅韌,樹齡綿長,除卻其屬陰之外,還喜光耐干旱,同時具備顯著的吸收凈化效果,槐米、槐花均可入藥制茶等。”
“所走之道絕非但因的招陰一道。”
“古早時期,槐樹常終止與官署門前,又被稱之為槐衙,有權力象征。”
“同時槐與懷諧音,有寄托思念之情的說法。”
“這秘法便是設法引出其內部其余的道路,與現階段所誕生的靈性對抗……”
陳術的聲音并不高亢,可每一個字卻都像是活過來一樣,烙印在萬禾年的腦海之中。
內容其實也說不上深入淺出,可從他的口中發出,萬禾年只是靜靜地聽著,便是莫名的有一種——記住了、領悟了、理解了、學會了的感受。
這真是從未有過的感受。
難道我是天才?
好似是自己從一個普通人,突然之間變成了一個學習天才!
陳術念頭不動,只是一個勁的想辦法。
他哪有什么秘法?
這所謂秘法都是陳術自己現想的。
他平日里書實在是太多了,而且多數都是一些干貨較多的內容,看一遍就會的體驗感與成長感,的確是讓人很容易上癮。
再加上五感釋放之下,那些被屏蔽的雜亂信息源之內,同樣存在著干貨,只是不使用的時候就存儲在他的大腦之中而已。
這讓他的積累絕不弱于一些老學究。
而此時大腦調用起來,神性占據思考的主導,輔以他對【木系】的理解,在腦海之中迅速的推演、創造一兩門小秘法,并不算是什么難事。
當然。
對于人類來說,這實在是有點非人類。
高維視覺下的每一次思考,對于低維視角都可以稱作一種奇觀。
就像那個經典謎題:如何把一頭大象裝進冰箱?
于高維而言,答案或許簡單到極致——
打開冰箱,放進去,便是了。
……
“你所要做的是以自身純粹念力為引,輔以日光、陽和之氣滋養其主干,同時布下調和陰陽的小型法陣,引導其靈性從掠奪生機的本能,轉向守護凈化、寄托思念的道路……”
終于。
連續想了兩個符合萬禾年當前情況的秘法后,陳術頓了頓,看向萬禾年:
“這過程需要耐心,所要花費的時間不會太短的。”
“你視它為何物,它便可能會往何處生長。”
萬禾年重重點頭,眼中閃爍光芒:“我明白,老頭子活了這么多年,耐心是絕對充足的。”
說著,他又是朝著陳術深深作揖:
“感激的話已經說的太多了,我活了這么多年也未留下子嗣,愿為您立長生牌位,祈求健康長壽,平安順遂。”
這話分量極重,這可以說是神性時代中最高規格的報恩!
他當然不知道這秘法是陳術現想出來的,但是僅僅是聽過一遍,他便是已經察覺到了這秘法的珍貴之處。
可以這樣說,這幾乎便是一門極為詳細的守家神培養手冊!
可以專門用來培養槐樹!
這樣的東西,就算是在那些大世家之中,也同樣稱的上秘傳了。
陳術只是輕輕擺了擺手:“這倒不必了。”
給他立牌位的人太多了,實在不差萬禾年這一個。
他倒是希望彼此能夠以一種更平等的方式舒服的相處。
“今后我若是再來日照城,能給我備一碗酥油茶便可以了。”
萬禾年臉上露出笑容:“這是自然!”
說到這,萬禾年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一般的開口說道:
“其實……有時候我覺得這槐樹,還真像當年我那兒子。”
他目光投向遠方,仿佛穿過時光,看到了那個小小的、頑皮的身影:“那孩子有些善妒,只要是我給他的東西,就希望是最好的,是獨一份的。”
“我給旁人的,就算是比給他的差一些,他就不高興,小嘴撅得能掛油瓶。”
“這槐樹也是一樣……”萬禾年收回目光,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我早些年在院子里,也曾試著養過幾株別的靈植,想著點綴一下,也能多些生氣,可每次養不上幾天,那些靈植就莫名其妙地枯萎、凋零。”
“后來我才發現,是這槐樹偷偷把它們的生機都吸走了。”
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語氣卻并無多少責怪:“頑皮是頑皮了點,獨占欲強,見不得我對旁人好。可能它也只是想讓我多看看它,多在意它一些吧?就像我那兒子,當年也是總想獨占他阿爸的注意。”
“慢慢來,慢慢教,總能把性子掰過來的。”萬禾年說著,眼神愈發堅定,“都是好孩子,只是缺了正確的引導罷了。”
“現在有了你給我的這份秘法,遲早我能把它掰回來。”
陳術聽著他這番將邪物比作亡兒的言論,心中那點無奈更深了幾分。
他知道,這種情感投射與移情,正是萬禾年執念最深,也最難被撼動的地方。
槐樹在他眼中,早已不只是一棵樹,而是承載了他對妻兒所有思念與愧疚的容器,一個他可以用余生去彌補的替代品。
“你自身靈念是引子,但不可過度投入情感,絕不可將它完全視作你兒子的替代。”陳術終究還是提醒了一句,盡管知道可能收效甚微:
“物是物,人是人,執念過深,恐生心魔,反被其制。”
萬禾年聞言,只是溫和地笑了笑,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那笑容里有一種歷經滄桑后的包容與固執:“放心,放心!我心里有數。”
“這次啊,肯定不一樣了,走吧,快點回家!”
說話間,兩人已穿過最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
眼前驟然開闊,高原熾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帶著凜冽而干凈的空氣,將身后遺跡那粘稠陰冷的暗綠色霧氣徹底隔絕。
他們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