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Friday》的頭版,村西透裹著綁帶坐在地下通道里售賣鉆石映像周邊的照片旁,是大君財團收購鉆石映像的公告。盡管業界都知道,鉆石映像真正的主人是極道組織,可為了避嫌,只能在報紙上寫大君的名字。
那些曾經被村西透成為“杏解放先驅”的女演員們,此時此刻正在新的合同上按下手印。有的女演員決定退役,她們見慣了那個世界里最骯臟黑暗的事物,現在她們只想過最正常普通的生活。
有的女演員沒有去處,她們沒有學識、不會手藝,更不愿意像正常人那樣打零工。嘗過了賺快錢是什么樣的滋味后,她們便很難腳踏實地工作。所以,她們決定留在這個行當里,繼續拍攝錄像帶。
荒井敏尊重每一位女演員的決定,因為這是她們的人生,他沒有權力干涉。
不過,新的合同上多了一條“心理健康保障金”的條目,金額準確到與當年村西透克扣的片酬相同。
泡沫破滅了,這些曾經坐著泡沫快車成為無數男人“夢中情人”的女演員們,也要開啟一段新的人生。
與此同時,村西透坐在骯臟雜亂的地下通道,用傷痕累累的手撫摸著攝像機。眼淚灌進了他那浮腫的眼窩,恍惚之間,他好像看見成田勝站在了粉紅錄像帶的尸骸上,正在將他的“藝術遺產”改造為正規的影視制作公司。
鉆石映像破產前最后一卷母帶仿佛被投到了火坑里,恰好在放送著他當年逼迫少女吞藥拍攝錄像帶的鏡頭。
不知道如今那個少女在做什么,反正,她大概也在起訴他村西透的文件上簽下了她娟秀的名字吧?
……
“一個好消息,還有一個壞消息,明菜想聽哪一個?”
成田勝出現在妻子的身后,今天中森明菜要舉辦自己出道以來規模最大的演唱會,地點在千葉幕張 Event Hall。幕張 Event Hall的規模僅次于東京國際展示場和武道館,舉辦萬人演唱會綽綽有余。
演唱會在晚上舉行,可今天中午時,附近就已經陷入了極度擁堵的狀態。雖然說經濟下行,但區區幾千日元的票價,就算是便利店的工讀生,省吃儉用就可以攢下來。
所以,為了中森明菜演唱會而來的年輕人,占據了觀眾中的絕大多數。
“兩個都不聽!在今天那么好的日子,”中森明菜坐在梳妝臺前,造型師正在為她盤頭發,“你卻要跟我講壞消息,所以我什么都不想聽!”
造型師憋笑,她跟隨中森明菜已經有很多年的時間了,看著她戀愛、結婚,現在想來,中森明菜還是從來沒有變過。
“那我還是跟你講好消息吧。”成田勝就知道妻子是這種古怪的性格,“鉆石映像被大君收購后,已經完成了重組,交給了村西透曾經的創業伙伴川田。離開那個行當的女演員們拿到了豐厚的報酬,留下來的女演員們的待遇得到了提高,同時川田也保證自己絕不會苛刻女演員們?!?/p>
中森明菜坐在舒舒服服的椅子上,成田勝站著跟她講述著情況,頗有一種跟事務所會長匯報的架勢。
中森明菜點了點頭,似乎很是滿意。
“那么壞消息呢?”
“壞消息是,來聽你演唱會漏音的人比現場的觀眾還要多。千葉縣的交警剛才找我幫忙,希望大君那邊能夠多派一些人過來維持秩序?!?/p>
“……”
中森明菜一時無語,她本來還挺高興的,因為有很多粉絲都沒有搶到演唱會門票。雖然說是聽漏音,卻不會給自己留下太多的遺憾。
可轉念一想,六本木的極道們齊齊出動,那么自己不就真成了“極道之妻”了嗎?
也難怪不得成田勝會說這是壞消息,原來他早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說完壞消息,中森明菜倒是不說話了,成田勝有些尷尬,不過大家也再次證實他的確是“新時代男性”,完全不像土生土長的曰本人。
趁著演唱會開始之前這段空閑時間,美代子和千惠子也帶著孩子們到后臺看望中森明菜。中森家和成田家的小孩子們齊齊出動,無論大人們之間發生了多么不友好的事情,可中森明菜總購從小孩子這邊得到足夠的善意。
……
“這次演唱會真是不得了,”美代子帶著達也君來到了關系者席位,坐在她身旁的自然是美代子。兩位母親一見如故,自從兩個孩子結婚之后,關系更是比以前還要更進一步。
“一萬人出頭,還沒有算上會場外聽漏音的粉絲們?!鼻Щ葑由钗艘豢跉猓鞑诉@個孩子繼承了她的夢想,并且活出了自己的人生。千惠子之所以特別鐘愛明菜,不只是因為明菜在音樂上面的天賦,更多的原因是因為中森明菜是最像自己的那個孩子。
即便養育孩子們的過程非常辛苦,自己也因此變得體弱多病,千惠子仍然覺得自己生下那么多孩子是值得的。
“多虧了勝君,要不然千葉縣的交警們今晚就要加班了?!鼻Щ葑诱f完,又打趣道:“極道之妻也有極道之妻的好處?!?/p>
兩位母親齊齊大笑,隨后目光望向了舞臺。
幕張 Event Hall的星空幕布尚未亮起,一萬支熒光棒已經在黑暗中點亮,大家躁動地揮舞著熒光棒,光點匯成了一條銀河。
中森明菜蜷縮在升降臺底部的膠囊里,面前的導播倒數震動著。她的指尖掃過了自己的打歌服,這是她花費重金為自己量身定做的婚紗,是她在泡沫經濟破滅時最后的奢侈。
“媽媽要變成星星了?!?/p>
就在三個小時前,她在后臺親吻著安太的眉心,孩子的脖子上還掛著這次演唱會的周邊項鏈。此刻關系者席位的第二排,成田勝婚戒上的鉆石折射著亮光,就好像幕布上的一顆星星。
驟雨般的前奏中,《難破船》的前奏如同利刃劈開了誒按。中森明菜從三米高的球體中破繭而出,十二公斤重的婚紗在黑暗里閃閃發光,折射出了難破船歌曲意境中的悲愴光影。
當她唱到“我是一條愛的遇難船”時,舞臺陡然傾斜,聚光燈像瀑布那樣從穹頂傾瀉,將泡沫時代人們封存的所有淚水化作一場人造暴雨。
“媽媽好漂亮!”
安太指著站在舞臺高處的中森明菜,成田勝的掌心滲出了冷汗。
觀眾席里,穿著西裝的男人們解開了領帶,女人們則是挽起了袖口,大家仿佛卸下了時代的枷鎖。
成田勝曾經問過中森明菜開場便是《難破船》和《二人靜》,會不會讓定下演唱會傷感的基調。中森明菜卻笑笑不語,似乎她有一套自己的安排,要巧妙地展現出自己所有的歌曲形象。
暗場十分的寂靜中,一束追光刺破了黑暗。明菜素白的身影立在了舞臺中央,燈光漸紅,刻意襯托《二人靜》的病嬌風格。
“一定是因為太愛你的緣故……”
這首平成三年的新曲,三味線伴奏如同蛛絲顫動。
“因為太過愛你,甚至想要殺掉你?!?/p>
“躺在你身旁,永遠地擁抱著你。做個好夢吧,泡沫般的夢,夜櫻正喧鬧盛開……”
這應該是中森明菜出道以來最有日式風格的歌曲,既有傳統樂器,又糅合了日式的病態元素,再加上中森明菜那出神入化的演繹,成田勝相信這首歌不會有翻唱。
任何人都無法唱出中森明菜那令人絕望又心碎的感覺,她的歌聲里好像有一位絕美的美人幽魂在哭泣。
音樂結束之后,中森明菜從歌曲的世界中抽離,笑著跟大家鞠躬打招呼。
“我想大家一定都等了很久很久了吧?”
中森明菜的聲音特別溫柔,像是在哄安太那樣。
所有的人都在關注中森明菜說了些什么,唯獨成田勝留意到了她眼中的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