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透不愿意相信,自己一手締造的“粉紅帝國”就像現(xiàn)在這樣一夜之間驟然轟塌。
衛(wèi)星頻道這一宏大的計劃,最終敗給了現(xiàn)實。經(jīng)濟的不景氣,讓銀行不再愿意為他提供貸款,同時他也無法支付場地拍攝費和女演員的巨額傭金。
他至今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么,這些年來所自己付出的一切,都是為了賺到更多的錢,為什么大家都不理解他、都離他遠去了呢。
鉆石映像就像一輛超高速行駛的新干線,由于行駛速度過快,最終偏離了軌道,墜入了山崖。
新宿歌舞伎町的霓虹燈還是那么絢麗奪目,燈光在夏日熱浪中扭曲成了血色的漩渦。村西透的鱷魚皮鞋踩過了前陣子梅雨留下的積水,濺起的你點染黑了他的名貴西褲。他推開了極東會在歌舞伎町的據(jù)點的門,名牌上卻寫著“高橋組”。
他刻意將自己的勞力士金表甩得叮當(dāng)作響,“利息再加三成?!”
說完,他給自己點燃了一根煙,用蔑視的眼神看著組長,他越是張狂,就越是顯得自己沒有底氣。
“我已經(jīng)把無碼原片投入到黑市之中,現(xiàn)在正是大賣的時候,等過段時間資金回籠,我的錢就多到能夠買下十條歌舞伎町的程度。”
高橋組目前與夏威夷極道成膠著態(tài)勢,沒辦法派人過來找村西透要錢。無奈之下,高橋組長委托了大君朱莉安娜的經(jīng)理田淵修一出面。田淵修一雖然年輕,可他曾是跟在成田勝身邊最久的秘書,演起來還是很有極道氣場的。
成田勝也默許他幫高橋組的忙,還特意叫了一些六本木極道過去給他撐場面。
田淵修一新貼的假驚訝在煙霧中閃爍,“村西社長,上周我們組的人找你要錢搜遍了整個鉆石映像,所有的現(xiàn)金連償還利息的零頭都不夠。”
幾個紋身大漢攥著拳頭,指節(jié)捏出了爆響,墻上掛著的浮世繪里的藝伎卻是個獨眼龍,眼珠被刀隔去,正躺著暗紅色的漆痕。
“你們懂個什么?!”
“你們懂個屁!”
村西透一腳踹翻了水泥地上的朝日啤酒瓶,殘余的清酒液體被打翻。
“老子的錄像帶是藝術(shù)!是平成時代最賺錢的生意!”
他把公文包里所有的母帶都倒在了地上,封面上女演員的蕾絲內(nèi)衣下隱約可見鉆石映像的浮水印。
就在事務(wù)所的暗處,成田勝轉(zhuǎn)動著自己的婚戒,鉆石的戒面倒映出了他那張平靜的臉龐。就在上個星期,正是他將鉆石映像資金鏈斷裂的情況“無意之間”泄露給高橋組的。此時此刻,他倒是想要偽裝成高橋組的財務(wù)顧問,用鋼筆在賬本上寫下村西透的結(jié)局。
可惜的是,成田勝和村西透太熟悉了,他沒辦法親自出面演這一場戲。
“既然村西社長這么有信心……”田淵修一突然拍了拍手,拉門后走出瑟瑟發(fā)抖的鉆石映像會計,“不如請小野桑說說看,貴事務(wù)所的賬戶還剩多少錢?”
村西透嘴里的煙掉落在地上,當(dāng)初要不是小野管理不善,自己也不至于讓旗下所有女演員去跳脫依舞。后來脫依舞的酬勞到賬,小野又卷走了所有的現(xiàn)金逃跑,再也追蹤不了她的蹤跡。
當(dāng)初小野信誓旦旦說自己最崇拜的人就是他村西透,沒想到一開始就是打著釜底抽薪的目的進入鉆石映像。
逃跑之前,小野還偷出了鉆石映像財務(wù)報表的副本送給了大君潛伏在鉆石映像里的間諜。成田勝原本打算偽造財務(wù)報表,可看到原件后,卻不得不笑出了聲,因為村西透自己把自己作到了困境之中,他沒有必要多此一舉。
公司早已負債五十億日元,而且還沒有算上鉆石映像本應(yīng)該提供給高橋組的錄像帶訂貨。
他突然暴起,掐住了小野的脖子,卻摸到對方襯衫下的項鏈,上邊畫著大君的圖案。
小野潛逃后沒多久,就被大君財團的雅庫扎抓住,為了從雅庫扎們的手里活命,他便給自己打上了大君的烙印。不過,大君也不是什么隨隨便便的人都要的。田中修一自然沒有收下小野,卻給她許下了一個空頭支票。
也不知道小野怎么拿到了大君員工才有的項鏈,可無論村西透有沒有看到,小野與大君之間都存在某種程度的觀念。
“混蛋!你們合伙算計我?!”
村西透的咆哮聲混雜著玻璃的碎裂聲,他掄起了地上的啤酒瓶砸向田淵修一,可是天花板的吊燈卻讓他的雙眼十分刺痛。田淵修一躲了過去,順勢拿起了地上的母帶,扔進了火盆里。母帶發(fā)出了噼里啪啦的響聲,好像女演員的叫聲在火焰中逐漸扭曲,變成了愛好。
“村西桑,你欠我們高橋組長的錢,什么時候償還?你要知道,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期了。”
“不是我不還……”
村西透被極道份子們按倒在地,滿臉橫肉和水泥地上的煙頭親密接觸,他卻不覺得骯臟。
“藝術(shù)?”
田淵修一踩住了村西透抽搐的手掌,“你逼年輕女孩子們吞藥拍戲的時候,怎么不談藝術(shù)?”他把那天與成田勝會面時聽到的話原封不動地跟村西透復(fù)述了一遍,就好像自己就是成田勝的化身,他俯身下去地獄,“知道為什么警視廳對你展開了特別行動嗎?”
大君的間諜用微型相機拍攝下了村西透強迫女演員拍戲的畫面,前不久泄露給了警視廳。成田勝在暗房里看著眼前的一切,除了他以外,村西透曾經(jīng)的伙伴荒井敏也在場。
“你應(yīng)該知道找極道借錢會付出怎樣的代價吧?之前,你不是把你的年老的母親、妻子和孩子都抵押給我們了嗎?”
“只要你們能夠幫我東山再起,我還有可以抵押的東西……”
村西透慌忙摘下了自己的手表,他覺得還不夠,又慌張道:“乃木真梨子……她是現(xiàn)在鉆石映像對我最忠心耿耿的演員,我可以把她抵押給您。您用她來拍戲,一定會大賺特賺的!”
暗室里,成田勝嘆息。
“這就是你想要保護的人,之前我讓你設(shè)計鉆石映像,你做到了,所以你也不欠我什么。可是,你剛才卻跟我說,讓我放過村西透。”成田勝的婚戒閃著光,他轉(zhuǎn)而繼續(xù)道:“現(xiàn)在你還要我收手嗎?”
荒井敏張開嘴,想說的話全部化作了一聲嘆息,他又何嘗不知道燒掉母帶實際上是為了保護女演員們的隱私。
圍毆持續(xù)了十多分鐘,高橋組的鐵棍專挑村西透最在意的地方,敲碎他炫耀自己“能夠發(fā)掘新點子”的腦袋,碾爛他吹噓堪比“黑澤明”的導(dǎo)演之手。最后,雅庫扎們把還沒有銷毀的母帶塞進了他的嘴巴里。
“拍啊!繼續(xù)拍你最喜歡的特寫鏡頭。”
成田勝在暗室里觀賞這場暴行,最后他念叨著村西透接受采訪時的名言——“錢才是最好的蠢藥!”
此時此刻,村西透的慘叫聲與成田勝的聲音重疊,仿佛宣告著鉆石映像最后的命運。
荒井敏最終放棄了他唯一的善念,他與村西透、川田是創(chuàng)業(yè)伙伴,三人最開始做成人雜志,后來為了躲避警視廳的搜捕又躲去了北海道。再后來,三人利用極東會的資金在歌舞伎町成立了水晶映像,憑借著黑木香那部作品大賣特賣。
后來村西透逐漸迷失在欲望之中,與兩位創(chuàng)業(yè)伙伴漸行漸遠。盡管如此,荒井敏還是想要盡可能幫村西透最后一次。然而,當(dāng)他聽到村西透抵押了自己的母親、妻子孩子后,已是心死如灰。
“高橋組會收購鉆石映像,不過,大君會接手重組鉆石映像。這家事務(wù)所的黑歷史實在是太多了,根本不可能東山再次,所謂的重組,實際上就是拆散它。鉆石映像里應(yīng)該還有很多你和川田用得上的東西,重組這件事便交給你吧。”
成田勝目光如炬,他拍了拍荒井敏,“對別人失望沒什么大不了的,你可不能對自己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