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聲音艱澀:
“咱們之前為了兵諫,發放了不少彈藥,有些……還沒完全收上來。
現在底下人心浮動,命令傳達下去,恐怕會打折扣。
副司令,咱們對部分部隊……可能已經暫時失去有效掌控了。”
失去控制……
這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張漢卿的心上。
他搞兵諫是為了逼蔣抗日,是為了國家和民族的前途。
不是為了讓東北軍重新變成割據一方的軍閥,更不是讓自己成為歷史的罪人!
那些中下層軍官,很多是父親留下的老班底,講義氣,重鄉情,但對國家大勢、政治博弈的理解簡單甚至粗暴。
他們只看到眼前的“吃虧”和未來的“危險”,卻看不到一旦重啟內戰,會將整個國家拖入怎樣的深淵,也會將東北軍帶向徹底的毀滅。
會議室里,戴雨農等人還在等著。
走廊另一端,光頭的住處安靜無聲。
但張漢卿知道,那寂靜之下,是無數雙審視、猜忌,甚至可能已經獲悉風聲后充滿戒備的眼睛。
時間,不在他這邊了。
每多拖一刻,兵變的火星就可能燃成燎原大火。
他站在布滿灰塵的雜物間里,窗外是西安冬日鉛灰色的天空,枯枝在寒風中顫抖。
父親的臉,東北的黑土地,南京街頭“不抵抗將軍”的唾罵,還有這幾個月來壓在心頭幾乎令他窒息的重負……
無數畫面和聲音在腦中瘋狂沖撞。
不能任由事態失控,絕不能走上軍閥割據的死路。
那就只剩下一條路可走——
一條險路,一條可能讓他個人陷入萬劫不復。
然而,這么做,卻或許能為這件事,為東北軍,為國家勉強畫上一個不算最壞句號的路。
他必須徹底打消那些軍官的妄念,也必須向南京,向天下人表明一個再無轉圜余地的姿態。
張漢卿緩緩直起身,眼中的驚惶和混亂,漸漸被一種近乎絕望的清明取代。
他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軍裝上衣,對孫銘九道:“我知道了,你繼續盯緊,有情況隨時報我。
另外,你去準備一下,我和委員長同機返回金陵。”
“同機?”
孫銘九猛地抬頭,難以置信。
“對,同機。我親自送委員長回金陵。”
張漢卿重復了一遍,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他看著孫銘九震驚的臉,補充了一句,更像是對自己說:
“送佛送到西……這件事,總要有個了結。
我親自去,那些還想鬧事的,總該死心了。”
說完,他不再看孫銘九,轉身推開了雜物間的門。
走廊里的光線涌進來,有些刺眼。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渾濁的空氣,邁步走向那間氣氛微妙的會議室。
張漢卿的腳步起初還有些虛浮,但很快,他的神情變得極其堅定,甚至是有些決絕。
在個人命運與國家前途之中,他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回到光線略顯昏暗的會議室,張漢卿臉上已看不出絲毫雜物間里的掙扎與決絕。
他平靜地落座,顯得格外從容,仿佛剛才只是離席片刻,處理了一樁微不足道的瑣事。
他與戴雨農、宋子文等人的談話應對也恢復了往常的風度。
只是,他的眼底深處那抹極力壓制的焦灼,以及不經意間掃向門口方向的余光,未能逃過戴雨農那雙慣于洞察秋毫的眼睛。
戴雨農面上不露聲色,依舊扮演著冷靜而略顯疏離的談判者角色,心中卻已警鈴微作。
張漢卿的“如常”之下,分明繃著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這異常雖細微,但在西安此刻詭譎的空氣中,卻不容小覷。
畢竟,事關重大,任何一絲不協調都可能預示著即將來臨的風暴。
會談在一種表面融洽實則各懷心思的氛圍中告了一段落。
戴雨農回到下榻處,屏退左右。
思考片刻后,他先召來了西安站的站長陳明遠。
陳明遠匆匆趕來,額角還帶著點薄汗,不知是因天冷還是心虛。
這些天他的日子可謂是相當難過。
雖然戴雨農在抵達西安后絕口不提處分一事,甚至連多余的斥責都沒有。
但陳明遠深知這份平靜之下隱藏的兇險。
戴雨農若是嚴厲斥責,甚至打罵一頓,他反而心里踏實。
戴雨農越是心平氣和,陳明遠就越是慌張。
死亡的陰影隨時都可能會降臨。
明天?
還是下周?
陳明遠惶惶不可終日。
在顧慮自身安危的前提下,陳明遠一心只想著找退路,當然無心工作。
也正因此,這位老軍統雖然資歷不淺,面相也顯沉穩,但眉宇間卻缺乏那種身處險地應有的銳利與警醒。
戴雨農沒有繞彎子,直接詢問近日西安城內,尤其是東北軍駐地方向,有無異常動向或流言。
陳明遠顯然準備不足,被問得一愣,眼神里掠過一絲茫然。
隨后,他定了定神,言辭確鑿地匯報:
城內大體平靜,東北軍各部均遵令行事,未偵測到有組織的異動,手下偵聽和眼線回報皆無特別消息。
他甚至還補充了幾句,強調少帥張漢卿控制局面有力,底下人不敢妄動云云。
戴雨農耐心聽著,臉上沒有表情,心中卻已涼了半截。
陳明遠的匯報越是“正常”,就越是與他直覺中那隱隱的不安背道而馳。
一個連西安事變這樣驚天謀劃都能漏過的情報站長,其編織的情報網之遲鈍與漏洞百出,可想而知。
指望他在這暗流洶涌的時刻提供真正有價值的情報,無異于癡人說夢。
“知道了,你下去吧。繼續嚴密監視,有任何風吹草動,即刻來報。”
戴雨農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陳明遠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室內重歸寂靜。
戴雨農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古城冬日下午慘淡的天光。
陳明遠的庸碌固然可惱,但此刻更緊要的不是與這個將死之人生氣,而是證實或證偽自己的預感,確保校長還都的絕對安全。
可在這西安城內,除了這個庸碌無為的陳明遠,他手頭又還有誰能用呢?
戴雨農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