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鼎雖然沒有明著拒絕，但對于蕭婧而言，沒有立即答應，那就是緩兵之計。
文官的那一套她懂，比很多文官都懂得多。
事緩則圓，把一件本該一年能完成的事，拖到三年完成，中間出點岔子，把政策帶偏，再激起所謂的民意，群情滔滔，屆時皇帝就得顧全大局，放棄此事。
事后文官再拋出點不大不小的甜頭，給皇帝一個交待，這事就這么過去了。
這一套對其他皇帝或許百試百靈，但對于蕭婧而言，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畢竟，她不會相信政治上的承諾，尤其是空口白牙的，她只相信實實在在的利益。
他們不給，那自己就想辦法去拿。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權力的本質，從暴力到利益相誘，再到意識形態的鉗制，三種權力的變幻利用以及具象化，她都能完美駕馭。
因此，在趙鼎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就習慣性地向后一仰，恢復了方才那慵懶的模樣。
“趙閣老所言極是，事關祖宗成法，確實應該慎之又慎，攤丁入畝之事，等朝堂諸公一同商討，然后所有國之棟梁都認可了再施行吧。”
聽到她這么說，吳立春等人面色下意識地松了一下，然而趙鼎的面色卻反而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朝堂諸公一同商討，那可不只是文官了，禁軍十二衛指揮使，南北鎮撫司鎮撫使，總督府的五軍總督，宗室的大宗令，四大國公等，都有資格參與。
到時候就是無盡的扯皮。
雖說扯著扯著，要商量的事大概率會不了了之，祖宗成法也動不了，但...祖宗成法并不是只有士紳不納糧這一條啊......
緊接著，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測一般，還沒等眾人高呼“陛下圣明”，蕭婧便一邊翹著二郎腿，一邊漫不經心地道：
“對了，官府辦差所造成的傷亡無需負責一事，也是祖宗成法，同樣茲事體大，不可輕動，既然攤丁入畝之事要議一議，那不妨一起吧。”
這話一出，眾人面色齊變，趙鼎則是重重嘆了口氣。
他張了張口，正準備發言，然而蕭婧卻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接著道：“哦，還有，朕覺得這鹽政和船舶司也需要調整一下，此事同樣涉及祖宗成法，也跟著一起議一下。”
“大家集思廣益，說不定找到什么兩全其美的可行之法，趙閣老，你說對吧？”
聽到她這么說，趙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女帝...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吧？
還是說這只是她漫天要價，讓他坐地還錢？
他下意識地看向蕭婧，想從她的面色和眼神看出些什么，然而蕭婧整天跟滿朝的老狐貍打交道，每天都在應付這幫天底下最聰明的人精，怎么可能會暴露自己的真實情緒和想法？
十二道玉旒遮住了大半張臉，上面特意刻下的術式將她的一切都完美隱藏了起來，任他趙鼎如何眼光毒辣，哪怕讓他在這看一萬年，也根本無法看透分毫。
僅片刻，他就放棄了。
“陛下...”
趙鼎苦笑一聲，聲音略顯沙啞地道：
“攤丁入畝，微臣認為...可行......”
吳立春張了張口，但是和其他人對視一眼后，還是搖了搖頭，眼神低垂，沒有出言阻止。
利益交換。
他們命不好，碰上了一個天生的政治怪物，以往忽悠皇帝的手段絕大多數都派不上用場，而且她警惕性極高，紫極城中的一切事物，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根本無法介入，想讓她“溶于水”根本不可能。
而且除了金麟衛以外，皇帝還掌握著一支極為神秘的暗衛，誰都不知道這是先帝給她留下的底蘊，還是她自己一手締造的。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面對女帝，他們士人除非掀桌，不然只能老老實實上牌桌，在權力游戲的規則內行事，誰輸誰贏，各憑本事。
而現在，因為法令上的巨大漏洞，他們輸了一城，此時不得不做出讓步，棄車保帥。
不然要是任由陸平帶著趙紅綾和蕭染這么殺下去，整個京畿的士人怕是都要經過一輪物理意義上的更新換代了。
皇帝可以等，但他們等不起。
“哦？”
蕭婧眼皮微微一挑。
“趙閣老改口得倒是挺快。”
趙鼎臉上流露出苦澀的笑意。
說實話，他已經有點想乞骸骨了。
熬了幾十年，好不容易登頂人臣之極，結果碰上這么個怪物一樣的皇帝，簡直是倒了血霉。
歷代內閣首輔加起來都沒他這么難。
此時的他已經琢磨著，自己點頭以后，要是激起士林激烈反對，甚至集體反抗，那他干脆順勢卸任回鄉養老算了，這位置誰愛干誰干，反正他干不了。
誰要是覺得自己能在一個聰慧絕頂而且羽翼漸豐的女帝手中討到好，那他甘愿退位讓賢。
對于女帝意味深長的話，他只是搖了搖頭，沒有反駁什么。
攤丁入畝的提議，就這么通過了內閣的票擬，只等后面皇帝朱批，這事就會徹底定下來。
至于如何執行，雖然趙鼎現在還想不到，但以女帝的手腕，只要內閣點頭，她肯定有辦法做到。
畢竟，女帝向來謀而后動，也擅長抓住機會，并將之無限放大，最大限度地從中攫取利益。
事情敲定后，蕭婧沒有再提海禁和鹽政之類的國策，就好像忘記了一般，然而這反而引起了趙鼎的警惕。
蕭婧既然已經提過，那肯定是惦記上了，而且在她沒有把握之前，絕對不會輕易露出獠牙，但現在她卻故意忽略，背后很難說沒有更深層次的謀劃。
“噢，對了...”
蕭婧打了個哈欠，淡淡道：
“既然已經決定改弦更張，那今年的稅收，應該能翻不少吧？朕可不想再看到國庫虧空了。”
聞言，吳立春頓時一臉為難地道：
“陛下，新政之事干系重大，完全鋪開需要不少時間，而且中間要是出現問題也要及時解決，不能操之過急，須得循序漸進才行，所以...怕是這兩年內都看不到太多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