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的官員們愣住了。
戶部尚書尚大人也愣住了,他看著罐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楚。
是啊,如果不是真的逼到了絕境,誰愿意吃這種東西?
天盛帝坐在龍椅上,眼眶也濕潤了。
他看著陶罐,腦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現出畫面。
在江寧留園的廚房里,許清歡一個小姑娘,不顧縣主之尊的體面。
她穿著粗布麻衣,被生石灰粉塵嗆的直咳嗽。
她強忍著氣味,親自站在大鐵鍋前,一勺一勺的往里倒著白糖和精鹽。
甚至為了測試石灰遇水發熱的溫度,她的手,說不定還被燙出了水泡。
但她沒有喊疼,只是倔強的擦去臉上的黑灰。
她做這一切,不是為了圖名,不是為了圖利。
甚至還故意裝作敗家的模樣,豪擲五萬兩運費。
就是怕將士們有心理負擔,故意說是自已吃剩下的余棄。
“好一個許清歡……”
“好一個赤誠體國的大乾縣主!”
天盛帝深吸了一口氣,猛的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階。
他來到陶罐前,刺鼻的味道直沖腦門。
魏忠嚇壞了,趕緊上前阻攔。
“陛下!此物粗鄙,恐傷龍體,萬萬不可靠近啊!”
“滾開!”
天盛帝一把推開魏忠,眼神堅定。
“前線的將士們吃的,許戰吃的,朕作為大乾的天子,如何吃不得?”
“許縣主為了朕的江山,嘔心瀝血研制出此等神物。”
“朕今日,就要親自嘗嘗這救命的仙丹!”
說著,天盛帝在滿朝文武驚恐的目光中。
他毫不猶豫的伸出兩根手指,從陶罐里夾起一塊黑紅交加,硬邦邦的肉磚。
肉磚上還沾著石灰粉末。
天盛帝閉上眼睛,張開嘴,將肉磚塞了進去。
輕微的咀嚼聲在安靜的大殿內響起。
下一秒,天盛帝的表情僵住了。
怎么這么咸!咸的舌頭瞬間發麻,甚至泛起一股苦水。
甜!膩死人的甜!冰糖糊在口腔里,跟豬油混合在一起,讓人惡心。
還有“劣質酒”發酵的酸味,直沖天靈蓋。
天盛帝的臉,瞬間從紅變紫,又從紫變青。
他的胃在瘋狂痙攣,喉嚨里的反胃感一波接著一波。
難吃!這也太難吃了!這玩意兒簡直不是陽間該有的東西!
太陰了!
魏忠在一旁看著天盛帝扭曲的五官,嚇的魂飛魄散。
“陛下!快吐出來!來人啊!傳御醫!”
“閉嘴!”
天盛帝終于睜開了眼睛,雙眼憋的全是血絲。
他死死咬著牙,強忍著想要把胃都嘔出來的沖動。
把心一橫,喉結一個滾動。
咕咚,硬生生把那塊嚼了一半的肉磚咽了下去。
剎那間,一股齁咸發苦的熱流順著食道砸進胃里。
天盛帝只覺得眼前發黑,但隨即,高鹽高糖帶來的刺激感,讓他原本因為早起而有些昏沉的腦袋,瞬間清醒了。
“呼——”
天盛帝吐出一口帶著豬油味的濁氣。
他轉過身,看著底下發呆的百官。
然后,仰天大笑。
“好!”
“好東西!”
“真乃神物啊!”
天盛帝眼眶通紅,不知道是被齁的還是被感動的。
“這肉磚入喉,十分灼熱,瞬間驅散了疲憊與寒冷!”
“朕只吃了一口,便感覺體力充沛,恨不得現在就提起寶劍去砍幾個蠻子!”
“許縣主這片忠心,這等巧思,當賞!重重的賞!”
底下的百官看傻了。
陛下竟然把惡心的東西咽下去了?而且還大呼好吃?
難道陶罐里,裝的真的是什么靈丹妙藥?
兵部尚書第一個反應過來,激動的磕頭。
“陛下圣明!許縣主千古奇功啊!”
天盛帝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胃里一陣火燒的難受。
他眼神一轉,看向了剛才跳的最歡的王德發。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朕既然受了這等委屈,這幫滿嘴仁義道德的文官,一個也別想跑。
天盛帝嘴角勾起一抹核善的微笑。
“魏忠啊。”
“奴才在。”
“如此保家衛國的好東西,豈能朕一人獨享?”
天盛帝指著陶罐,大聲宣布。
“拿刀來!把這罐子里的肉磚給朕切了!”
“切成指甲蓋大小,分賜給在場的文武百官!”
“尤其是王御史,他剛才說這是穢物。”
“那就多給他分兩塊,讓他好好體會一下,什么叫做兵家疾苦!”
王德發一聽,臉瞬間變成了死灰色。
他看著冒著怪味的陶罐,雙腿一軟,直接癱在了地上。
“陛下!臣……臣最近腸胃不適,恐怕……”
“怎么?”
天盛帝臉色一沉。
“朕這個天子都吃的,你王德發吃不得?”
“你是覺得朕賜給你的東西是毒藥,還是覺得你比朕還要金貴?!”
“臣不敢!臣吃!臣吃!”王德發嚇的連連磕頭。
很快,魏忠拿著一把小刀,強忍著惡心,把硬邦邦的肉磚切成了碎塊。
小太監端著盤子,把黑色的肉粒,送到了各位大人的面前。
大殿內,上演了一幅奇特的畫面。
大乾王朝的文武百官們,此刻每個人手里都捏著指甲蓋大小的肉塊。
戶部尚書看著手里的肉粒,手都在哆嗦。
兵部尚書則是雙眼放光。
“諸位愛卿,還愣著干什么?”
天盛帝站在高臺上,笑瞇瞇的看著他們。
“吃吧。”
“吃完了,每人還要給朕寫一首詩。”
“就以贊美許氏味道為題,寫的不好,罰俸半年!”
群臣心里罵娘,但面上卻得裝出受寵若驚的模樣。
王德發閉上眼睛,捏著鼻子,猛的把肉粒塞進嘴里。
“嘔……”
剛一入口,那股咸甜腥臊的味道,差點讓王德發當場歸西。
他捂著嘴,眼淚鼻涕瞬間噴涌而出。
但他不敢吐,只能一邊抽搐,一邊硬生生的往下咽。
“好!太好了!”
王德發滿臉通紅,流著淚水,大聲嚎叫。
“這肉……這肉真是美味至極啊!”
“臣感覺……臣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
尚大人也是辣的直翻白眼,捂著肚子,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陛下所言極是……”
“此肉……真是甜在嘴里,暖在心里啊!”
大殿內,頓時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干嘔聲,以及違心的贊美聲。
“神物!果真是神物!”
“許縣主真是菩薩心腸啊,能想出這等奇妙的味道!”
“臣詩興大發了!”
一個文官,被齁的嗓子都啞了,還強撐著站起來。
“許氏神肉味道好!”
“驅寒保暖立功勞!”
“將士吃了打勝仗!”
“蠻子見了往回跑!”
天盛帝看著這群被折磨的老狐貍,心里那叫一個舒坦。
看著這群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老狐貍被折磨得死去活來,還要硬著頭皮喊“真香”,天盛帝心里那叫一個舒坦,積壓多日的郁氣一掃而空。
他站起身,神清氣爽地一揮大袖:
“好詩!賞!”
“眾愛卿既然吃得如此開心,那便細細品味吧。退朝!”
在一片如釋重負的謝恩聲中,天盛帝哼著江南小曲兒,背著手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回了后殿。
百官們這才敢吐出嘴里的殘渣,一個個扶著墻,互相攙扶著往外挪。
唯獨御史王德發,因為剛才被皇帝重點關照,吃了最大的一塊,此刻正扶著太極殿門口的朱紅大柱子,吐得那是昏天黑地,苦膽水都快出來了。
因為這一吐,他就落在了最后面。
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王德發擦了把眼淚鼻涕,正準備踉踉蹌蹌地往外蹭,路過一處偏殿回廊時,突然聽到墻角處傳來一陣急促且壓低的聲音。
那是大太監魏忠,正對著幾個秉筆太監訓話:
“手腳都麻利點!陛下剛才特意交代的,這圣旨得加急!加急懂不懂?”
“江寧許家這次可是立了擎天保駕的不世之功!陛下龍顏大悅,不僅要重賞,還要即刻宣許有德一家進京面圣!”
“咱家在陛下身邊伺候這么多年,還從沒見陛下對誰家姑娘這么上心過,甚至有意讓她入朝……”
魏忠的聲音雖小,還隔著一道回廊,但還是被聽到了。
他四下張望了一圈,確信無人注意后,并沒有立刻出宮,而是拐進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對著一直候在陰影里的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王德發從袖口里掏出一塊刻著王家族徽的玉佩。
隨后,小太監頭冒冷汗地快步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