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念幾乎是立刻撥打了侯宴琛的電話。
卻沒有打通，提示已關(guān)機。
她連著播了三次，聽筒里都是機械的“您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
侯念捏著手機的指節(jié)驟然泛白，直覺一顆心猛地往下墜，墜進了一片冰寒的深淵里。
休息室里的暖氣明明開得很足，她卻覺得渾身發(fā)冷，從指尖到骨髓，每一處都凍徹心扉。
她不敢再往下想，強迫自己鎮(zhèn)靜下來，又迅速撥了通電話出去。
發(fā)朋友圈的人是個小記者，因為各種原因，侯念有她的聯(lián)系方式。
對方顯然沒想到大明星居然會給她打電話，感到無比驚訝。
侯念開門見山問記者，消息是否為真，塌方的具體位置在哪里？
記者說：“強暴雪引發(fā)了局部山體滑坡。我朋友今天正好去山里走訪，他說有人被困，正在搜救，而且路堵死了，信號塔也被砸歪了，現(xiàn)在好幾名進山走訪人員都聯(lián)系不上，其中，就包括他們的領(lǐng)導(dǎo)。”
“包括他們的領(lǐng)導(dǎo)”四個字像一座大山，壓得侯念喘不過氣，有那么一霎，從她胸腔處傳來的劇烈心跳聲，仿佛能蓋過外面的風(fēng)雪聲。
“謝謝。”聲音顫如風(fēng)中落葉。
侯念匆匆掛斷電話，動作麻利地套上羽絨服，便沖進了儲物室，拿上自己攀巖以及露營的應(yīng)急背包，抓起掛在門后的頭盔就往停車場沖。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急促的噠噠聲，直到?jīng)_出大樓，冷風(fēng)灌進衣領(lǐng)，她才想起自己沒換鞋，于是又折回去蹬了雙馬丁靴。
車庫里停著輛暗紅色的改裝機車，侯念將防水背包固定在后面，戴上頭盔和手套，大步跨上車。
出發(fā)之前，她給相關(guān)部門打了通電話，說明后山的情況。
工作人員當(dāng)她是熱心市民，告知救援部隊已經(jīng)在路上。
她這才擰動油門沖出去。
拍戲之余她會有外出露營的習(xí)慣，所以后山小村莊的地形她很熟。
盤山公路的積雪早已凍成冰碴，機車轟鳴著劈開漫天雪幕，儀表盤的光在風(fēng)雪里明明滅滅。
風(fēng)雪裹著冰碴子砸在鏡片上，視線里的白茫越來越濃，侯念卻把油門擰得更緊了些。
彼時此刻，她想有怕任何理智可言，只想快點見到那個人，確保他安然無恙。
十五年的光陰，侯宴琛是她生命里唯一的錨。
他是兄長，是屏障，是她藏在心底出了他本人以為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
日積月累的羈絆，早就在她的骨血里生根發(fā)芽，成了拔不掉的刺，除不盡的荒草叢生。
她只恨不能快一點，再快一點！
機車一路走過，山腳下的景象比小記者發(fā)的截圖還要糟。
零星的落石散在路面，不遠處的護欄被砸歪了半截，有戶農(nóng)舍的院墻塌了大半，柴房的頂被滾落的雪塊砸出個大洞，依稀能看見一個人臉色惶急地在外面鏟著雪。
侯念緊急剎車，跑過去打探走訪隊的消息。
那是位六十來歲的老人，他說他們早些時候走訪隊來過他家，一番交涉后便往山里去了，沒見著出來。
“姑娘，你是常往山里捐物資的那個明星吧？”老人認出她。
侯念沒說自己是，又是一番詢問，才知道他的老伴被困在柴房里了，兒女在城里上班，一時趕不回來幫忙。
侯念沉默了幾秒，彎腰跟著老人一起扒開碎木頭和積雪。
雪水混著泥土灌進靴筒，冰冷刺骨。
羽絨服很快被汗水和雪水浸透，沉甸甸地貼在背上，凍得她牙關(guān)打顫。
手套磨破了，掌心蹭出的血珠混著雪水，疼得她倒抽冷氣。
“找到了！找到了！”老者大喊，“我老伴在里面，幸虧有塊門板隔著，不然……”
“人沒事就好。”侯念過去和他一起將被困的老人從廢墟里刨出來，囑咐他們趕緊去安全的地方待著，等候后續(xù)救援。
“姑娘，謝謝你啊！”老人進屋端了杯熱水給她，想起什么，說道，“你說的那位黑衣服的領(lǐng)導(dǎo)，塌方前來過我家，后來又繼續(xù)往山里去了……”
侯念顧不上喝那杯熱水，重新戴上頭盔騎上車，順著公路繼續(xù)往里走。
夜色徹底沉下來，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刀一樣的寒風(fēng)刮在濕透的衣服上，鉆進布料蔓延致四肢百骸，生疼。
風(fēng)雪太大，路上并無行人。
就在她拐過一道被塌雪掩蓋了大半的山彎時，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見路邊的雪堆里，露出一角黑色車漆。
侯念猛地踩停剎車，血液瞬間沖上頭頂。
雪堆很高，只堪堪露出小半塊車牌，那串?dāng)?shù)字她爛熟于心，此刻就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眼睛發(fā)疼。
那是侯宴琛的車。
“哥！”
她從車上下去，摘掉頭盔，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哥！”
那將是她永生難忘的一幕，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侯宴琛——”
她當(dāng)時大腦一片空白，只知道倉皇地、瘋狂地用手去刨積雪。
“哥哥……”侯念啞著嗓子喊，聲音被風(fēng)雪吞得七零八落，“你不能的這樣的……不能的……”
她刨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來。
那輛車卻安靜地陷在雪堆里，像一頭沉默的困獸。
她的心一點點往下沉，沉進無底的冰窖里。
就在她快要崩潰，幾乎要癱倒在雪地里時，身后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念念。”
那聲音不算大，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漫天風(fēng)雪。
侯念的動作猛地僵住，脊背狠狠一顫。
她緩緩地，緩緩地轉(zhuǎn)過頭。
昏暗的風(fēng)雪里，侯宴琛站在她身后。
男人黑色大衣的下擺沾著泥污與雪漬，濕漉漉地貼在腿側(cè)，發(fā)梢凝著未化的雪沫，順著下頜線往下滴著水，在脖頸處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只剩那雙眸子依舊沉得厲害，此刻正緊緊鎖著她，薄唇緊抿著，下頜線繃成一道凌厲的弧度。
侯宴琛沒想到的是，她竟然獨自沖到了這里來。
直到他走過去，握住她冰涼的胳膊把人從雪地里拉起來，她整個人都還是驚恐的、倉皇得像一支迷路的靈鹿。
四目相對，過了好幾秒，侯念才突然回神，所有的恐慌、后怕、委屈，都在那一刻盡數(shù)炸開。
她幾乎是用盡全力撞進他的懷里，雙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腰，積攢了一路的眼淚洶涌而出。
“你嚇?biāo)牢伊恕彼穆曇暨煅手瑤е鴿庵氐目耷唬拔铱吹侥愕能嚤宦窳耍疫€以為你……我以為你……”
后面的話堵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來，只剩下壓抑的嗚咽聲。
侯宴琛摸到她滿身的冰涼，猛地頓了一下，喉嚨澀得好半晌說不出話。
他今天帶了五個人出來，每人負責(zé)一個區(qū)域。
侯宴琛負責(zé)的這塊區(qū)域，恰好發(fā)生了小面積塌方，并砸中了他停在路邊的車。
慶幸的是，塌方時他沒在車里，而是在外面尋找手機信號，因此避過了一難。
“我沒事，不哭了。”侯宴琛抬手摟住她，掌心貼著她冰涼的脊背，一下一下，輕輕拍著。
侯念淚眼模糊地望著他，通紅的眼眶里噙著淚，收緊力道，模樣比任何時候都破碎，久久不能平息。
她從小都不是愛哭的人，這么多年，哭過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
侯宴琛低頭定定看著她，又抬眼掃了眼漫天風(fēng)雪，狠狠擰著眉。
方圓兩公里內(nèi)，渺無人煙。
而且整座山上的能見度不足兩米，侯念剛剛來的那條只能過摩托車的路，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厚厚的積雪和零星落石堵得嚴嚴實實。
塌方點還隱隱傳來碎石滾落的悶響，現(xiàn)在別說開車出去，就是徒步，都找不到一條能走的道。
救援部隊就算來了，也得等天亮雪勢稍減，才能沖破這道天然屏障。
“先離開這里。”
侯宴琛握住侯念的手，被她手腕上的冰涼和破皮的傷口驚得一頓，猛地躬身將人打橫抱起來，大步走過去放在她停在路邊的機車上，又把頭盔從地上撿起來給她戴上，自己則坐在前面，擰動油門往更里面駛?cè)ィ?br/>“前面有個廢棄護林站，先去那里避雪。”
侯念機械地點著頭，側(cè)臉貼著他冰涼的后背，雙手死死環(huán)住他的腰。
那座廢棄的護林站看上去有些年頭了，木門朽壞得厲害，輕輕一推就吱呀作響，揚起一陣嗆人的灰塵。
院子里荒草叢生，此刻都被雪埋了大半，幾間屋子的窗戶玻璃碎了大半，可以說是破敗不堪。
侯宴琛推開最里面一間相對完好的屋子，把侯念先安置進去。
但那也不是辦法，寒冬臘月，那間冰冷的房間根本抵抗不住嚴寒。
“機車上，我?guī)Я寺稜I包，里面，里面有東西。”侯念的嘴被凍得不由自己，說話費勁。
車停在外面的院子里。
“你待在這里，我出去拿。”侯宴琛正要轉(zhuǎn)身，衣角卻被她死死拽住。
“不，我要跟你一起。”她黏人得像才三歲。
侯宴琛無奈，只好帶著她一起折回去。
極端惡劣的環(huán)境下，他在侯念大大的登山包里發(fā)現(xiàn)了寶。
繩索、帳篷、自充氣墊、睡袋、手電筒、應(yīng)急燈、打火機、壓縮餅干、礦泉水、保溫壺、醫(yī)藥包，以及……一本“高數(shù)”課本？
侯宴琛打開手電筒，背上背包，牽著人往回走。
“你可別以為我是有預(yù)謀，想趁機跟你在這荒山野嶺做點什么才準(zhǔn)備這么齊全的！”侯念冷得牙齒在打顫，“這是我一早就準(zhǔn)備好的登山包，本來打算等殺青后……”
“知道了。”侯宴琛打斷她的話，聲音暗啞。
他怎么會那么想？他不會那樣想。
她頂著漫天風(fēng)雪冒著生命危險闖進來，那副惶恐的、慌亂的、連手指被碎石劃破滲出血珠都渾然不覺的模樣，像一根扎在他心底的倒刺。
侯宴琛喉結(jié)滾了滾，視線在昏暗的避風(fēng)所里沉得可怕。
他打著手電筒在各個房間里搜羅到一些干報紙和木條，迅速生了個火，吹干凈木凳子上的灰，先把人安排在火堆旁取暖。
火光照亮侯念凌亂的發(fā)絲和蒼白的臉頰，她嘴唇泛著青白，發(fā)梢上掛著未化的雪沫，濕透的羽絨服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幾縷濕發(fā)黏在她削尖的下頜線上，襯得那雙回暖的眼尾泛著一層薄薄的紅，像被風(fēng)雪揉碎的桃花瓣，脆弱得一碰就會掉下來。
她縮著肩膀坐在火堆旁，指尖還沾著泥土和干涸的血痕，一動不動地望著侯宴琛：“哥，你不冷嗎？”
侯宴琛直勾勾看著她微微發(fā)顫的睫毛，答非所問：“傻不傻？”
“有什么好傻的。”侯念咧嘴笑笑，“我跟你，不分這些。”
侯宴琛靜靜看她許久，才錯開視線去摸自己的手機，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進了水。
空氣里靜了三四秒，侯念低聲道：“我的放在防水包里，應(yīng)該還能用，就是不知道有沒有信號。”
侯宴琛看向他，微微勾了下唇角。
“什么表情嘛？”她頗為遺憾地嘆了聲氣，“孰輕孰重我還是分得清的，你今晚要是失聯(lián)，小半個北城都得人仰馬翻。”
“我并不關(guān)注這些，”侯宴琛沉沉說著，垂眸翻出她的手機，用僅有的一格信號播了通電話出去，說的是，“暴風(fēng)雪停后，不論多晚都立即安排直升機進山，帶上一名醫(yī)生。”
打了電話，就等于報了平安，最重要的是，還讓人把直升機開進來。
侯念冷得一哆嗦，身子往火堆旁傾了傾，嘀咕道：“我希望雪不要停，直升機不要來。”
侯宴琛從登山包里拿出醫(yī)藥包，抬眸睨她一眼。
果然，她語不驚人死不休：“我想跟你孤男孤女共處一室，這可是老天爺送我的機會，千載難逢。”
“……”
侯宴琛看著她明明疲憊到有可能下一秒就會昏過去，嘴上功夫卻依舊不饒人的模樣，淺淺閉了閉眼，自顧自拉起她的手，先用礦泉水輕輕把皮膚上的泥土沖掉，再用鉗子小心翼翼地把嵌進她掌心的碎小石塊，一粒一粒地拔出來。
“嘶——疼。”女孩兒眉頭緊皺。
侯宴琛頓了頓，低頭往她流血的傷口上吹了口氣，語氣柔了幾度，“忍忍，很快就好。”
他灼熱的呼吸像盛夏的火風(fēng)，帶著溫?zé)岬牧Φ溃幌孪路鬟^掌心的傷口。
那點暖意順著皮膚的紋路鉆進去，仿佛真就壓下了幾分刺痛。
侯念的手不自覺顫了顫，像是被電流輕輕擊中，連帶著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垂眸看著男人低垂的眉眼，火光在他濃密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他的指腹擦過那些傷口的邊緣，帶著薄繭的觸感，燙得她下意識往回縮了縮。
侯宴琛微頓，“別動。”
“癢嘛。”她實話實說。
“忍著。”
“……”
侯宴琛沒再說話，挑完她兩只手的碎石塊，用碘伏消完毒，又抽出紗布，一圈一圈仔細地纏上去，然后打了個結(jié)實的結(jié)。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漾著幾分無奈：“這下安分了？”
侯念試著動了動手指，紗布裹得厚實，一動不不能動，活脫脫像兩只笨拙的棉花團子。
她剛想開口打趣，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猛地襲來，眼前的火光瞬間晃成了一片模糊的金紅色，喉嚨里也泛起一陣灼人的干癢，猛地咳嗽起來。
侯宴琛目色一變，伸手去探她的額頭，指尖觸及的溫度燙得他心頭一緊。
他又摸了摸她的后頸，那里更是滾燙驚人，連帶著她呼出的氣息，都帶著灼人的熱度。
發(fā)燒了，而且很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