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興支支吾吾，沒敢明說。
之后的一個月，侯念一頭扎進(jìn)劇組，偶爾抽空回去看二老，也都跟侯宴琛完全錯開時間。
直到一條“侯宴琛與蔣潔奉子成婚”的喜訊，以最張揚(yáng)奪目的姿態(tài)，霸滿了北城頂層社交圈的版面。
燙金請柬的照片被瘋傳，兩人的名字并排印在頂端，下方一行小字是那么那么的刺眼——“奉子成婚，佳偶天成”。
沒有任何鋪墊，沒有一絲風(fēng)聲，這場北城頂級圈層的聯(lián)姻，就這么猝不及防地砸下來，成了高門大戶門茶余飯后的談資。
卻成了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zhǔn)地刺穿了侯念連日來強(qiáng)撐的平靜。
彼時她正在拍一場雨夜的哭戲，那場哭戲她哭得歇斯底里痛徹心扉，臉上的妝花得一塌糊涂。
即使導(dǎo)演喊了“咔”，她的眼淚依然被寒冷徹骨的雨夾雪沖刷著，澆灌著。
大家都以為是她入戲太深，紛紛過來抱她，安慰她。
沒有誰知道，那一刻，她根本壓不住喉嚨里接近爆炸的、發(fā)酸的澀意。
侯宴琛不是訂婚，是直接結(jié)婚，而且還是奉子成婚！
理論上，她應(yīng)該釋懷并祝福，可是情感上，她身體里的每一個細(xì)胞都在排斥這件事，都在說——她好痛，好痛……
長長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緒，她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水，是化了的雪，是止不住的眼淚。
這些年她很少會因?yàn)槟臣露鳒I，更可況是這種強(qiáng)度的哭泣。
恰逢老太太打電話來報(bào)喜，讓她不論如何也要抽空回去一趟，商量她哥的婚禮細(xì)節(jié)。
于是她回去了。
那時候，她的內(nèi)心已經(jīng)徹底恢復(fù)平靜，平靜到如同一攤沒有生氣的死水。
她自己開車進(jìn)院，停車，進(jìn)屋，如往常般跟二老打完招呼，默聲上了二樓。
此時已是黃昏，樓梯的木質(zhì)扶手被歲月磨出溫潤的包漿，她抬手撫上去，觸感和她五歲那年被進(jìn)這個家門時，幾乎沒什么兩樣，也幾乎變了樣。
她在這里眼睜睜看著刺目的紅染透母親的裙擺，在這里目睹了一場慘無人道的兇殺案，以至于后來，她的記憶發(fā)生混亂，很長一段時間，像傻子一樣，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有媽媽，很不記得當(dāng)年的慘案。
是這棟房子，是侯家二老，是侯宴琛，一點(diǎn)點(diǎn)把她從那個暗無天日的衣柜里拽出來。
十八年的光陰，就這么悄無聲息地浸在這棟老房子的角角落落里。
侯念摸過樓梯轉(zhuǎn)角那道被她小時候騎木馬撞出來的凹痕，指尖擦過走廊墻壁上掛著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她扎著羊角辮，怯生生地挨著侯宴琛的胳膊。
少年眉眼冷峭，卻還是微微側(cè)著頭，替她擋了大半的陽光。
再往前，是她房間門口的那株綠蘿，當(dāng)年是侯宴琛隨手栽下的，如今已經(jīng)爬滿了半面墻，葉片綠得晃眼。
這里的每一塊地磚，每一扇窗欞，每一處雕花的窗沿，都印著她的腳印，藏著她的呼吸；
是深夜里她偷偷溜去廚房找點(diǎn)心時踩過的臺階；
是暴雨天她躲在飄窗上看侯宴琛停車時倚過的窗框；
是無數(shù)個清晨和黃昏，她和他擦肩而過時，空氣里漫開的淡淡香味；
是那些被溫柔包裹的日日夜夜，慢慢焐化了她骨子里的恐懼，讓她敢再去觸碰陽光并變得張揚(yáng)；
也讓她，敢把這里當(dāng)成自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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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念走進(jìn)小客廳，看侯宴琛的房門虛掩著，暖黃的燈光從門縫里漏出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影子。
她在樓下停車時，看見了他的車，她知道他在。
冬天的黃昏很短，一下就天黑了，房里亮著壁燈。
須臾，侯宴琛開門走出來，一身正裝，好不氣派。
有些日子不見人，人依舊這么耀眼。
他顯然也知道她來了。
兩人在光線里默默對視，冗長，幽邃，誰都沒說話。
明明幾步路的距離，卻仿佛像隔著整整十八年的光陰，和一條再也無法跨越的鴻溝。
侯念收回視線，坐在地毯上抱著膝蓋凝視窗外，一分鐘五分鐘或者更久。
房間里始終靜得能聽見窗外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甚至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一重，又一重，撞在墻上，彈回來，沉甸甸的。
“念念——”
“兇案過后，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說不出話，見人就躲。”
她將下巴抵在骨頭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沒看他，繼續(xù)自說自話：
“那時候我連筷子都拿不穩(wěn)，奶奶耐心教我，我學(xué)不會，急得手一直抖。是你蹲在我旁邊，把著我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cái)[好位置。”
她頓了頓，喉結(jié)滾了滾，聲音低了些：“后來上小學(xué)，我被班里的男生欺負(fù)，于是我跟他們打架，把人鼻子打出血了，老師叫家長，我嚇得躲在學(xué)校后山的樹洞里，是你找到我。你沒罵我，也沒問緣由，說以后再有人欺負(fù)我，除了直接打回去，還要告訴你。”
“我數(shù)學(xué)不好，每次考試都墊底，你那時候很忙很忙，可你還是會把書房騰出來一半，陪我做題，一道一道地講，講到我聽懂為止。”
“我初中叛逆，跟人逃課去玩甚至有不讀書的想法，你第一次罰我跪祠堂。跪紅了膝蓋，最后給我上藥的還是你自己。”
“高中，有人向我表白，被你撞見，那之后那個男生就再沒出現(xiàn)在學(xué)校過，后來我才知道，他轉(zhuǎn)學(xué)了。”
“后來，大學(xué)，再后來，直至今時今日……”
說道這里，侯念終于轉(zhuǎn)過頭，看向他，目光里沒有波瀾，沒有怨懟，只有一片荒蕪的涼。
“這些年，你替我擋了多少事，我數(shù)不清。你把我從那個縮在衣柜里發(fā)抖的小孩，養(yǎng)成了肆意張揚(yáng)、有底氣、有能力養(yǎng)活自己的侯念。”
“你給了我所有所有的底氣，我以為……”她頓住，尾音輕輕顫了一下，又很快穩(wěn)住，“我以為，這份底氣，能撐一輩子。”
侯宴琛走過來，坐在茶幾上，垂眸看地毯上的她，眼底翻涌著旁人看不懂的情緒：
“我——”
“之前我說分手，是真的，那是作為這一年，我們之間那段自欺欺人的戀愛的結(jié)點(diǎn)，我說到做到，沒有再提任何與感情相關(guān)的話題，也沒有糾纏你。這點(diǎn)你可以見證。”
侯宴琛滾了滾喉結(jié)，“你要說什么？”
“我要說，其實(shí)這一年，或者說我動情的這幾年來說，即使被斬?cái)啵际俏⒉蛔愕赖摹！甭晕⑼︻D，她說，“你之于我而言，是長達(dá)十八年的羈絆，親情，愛情……早就分不清了。”
“哥。”侯念輕輕喊他一聲，正正看向他，目光堅(jiān)定，語氣在這一瞬，徹底沉下來：
“我們斷親吧。”
侯宴琛沉寂的瞳孔驟然一縮，原本垂在身側(cè)的手猛地收緊，青筋突突地跳著，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句：“你說什么？”
侯念站起身，從包里拿出張銀行卡，放在茶幾上：
“過去那些年，你在我身上花了不少錢和精力。這是我拍戲掙來的百分之八十的存款，不算少，現(xiàn)在都給你。你可以查查里面的額度，如果不覺得不夠，我后期繼續(xù)補(bǔ)上。”
侯宴琛沒有看那張卡一樣，視線如釘子一樣，幾乎要將她戳個對穿，“侯念，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今天這頓飯，為了安撫兩位老人家，我會默默吃完。”與他相反，侯念十分平靜：
“從今往后，我，沈念，跟你侯宴琛，再無任何一丁點(diǎn)瓜葛。”
“你說你叫什么？”侯宴琛站起來，渾身的冷意能將整個房間凍起來。
“沈念。”她面無表情說，“我一直是這個名字。”
一個月前說分手的時候，他都沒多大的反應(yīng)，這一刻，當(dāng)她說要跟他“斷親”的這一刻，侯宴琛瞳底射出的光，簡直如尖刀，如銀勾，似劇毒，“你再說一遍！”
侯念直視他犀利到要?dú)⑷说难劬Γ拔艺f，十八年的兄妹情誼，就斷在這里。”
“今后路上相遇，你不必因?yàn)槲沂撬馈⑹腔睢⑹歉F困潦倒而停步；我也不會因?yàn)槟阌卸囫尜F、多幸福、多萬丈光芒而回眸。”
侯宴琛的手臂狠狠一顫，指尖掃過的玻璃杯，杯子落地，摔得粉碎。
樓下傳來老太太的聲音。
侯念在侯宴琛狂風(fēng)驟雨般沉寂又憤怒的目光下，不躲不閃，繼續(xù)把話說完：
“祝你新婚快樂，多子多福。哦，不對，你已經(jīng)有子了。”
“我不管你為什么要跟你蔣潔結(jié)婚，你這種自我犧牲似的，不顧及我半分感受的做法，我都不能接受。”
“今晚的侯念出了這個家門，從此以后，她不會再回來。”
“哥。”她最后喊他，“十八年，就此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