猍王子騰瞪了王子勝一眼：“什么神仙？太上皇舉全國之力，尋仙問佛，到現在連影兒都沒有。

賈雨村不過區區一個貪官，何德何能能認識神仙？神仙？這世上要真有神仙，還能有那許多冤苦事？”

兩兄弟沉默片刻，最后王子勝開口道：“所以這主意是太上皇自己想出來的？

可太上皇不像今上，他對賈家一直還是有些情義的。這般做法，難道是也放棄賈家了嗎？”

王子騰一愣，隨即眼睛一亮：“二弟，你這句話提醒我了，我明白太上皇的意思了。”

見王子勝不解，王子騰拿起茶碗來，抿了一口茶，這次十分愜意地品了品，點點頭。

“好茶。你說得對，太上皇這其實是個一箭雙雕之計，即使為了對付賈雨村，也是為了救賈家。

如你所說，賈家已經是腐朽空樹，三代沒有像樣的人才，指望著自救已經不可能了，只能慢慢等死。

太上皇讓賈雨村聯宗，就等于讓一個太醫去救一個垂死之人，無非就是四種結局。

第一種：病人沒救成，太醫也死了。這種結局對太上皇其實并不算差。

他對賈家也算盡心了，對得起老朋友。而賈雨村被拖死在里面，今上吃了啞巴虧，正合太上皇之意。

第二種，病人沒救成，太醫還活著。這種結局對太上皇也不算差。

既然聯了宗，賈雨村就是賈家的一份子。賈家死了，賈雨村就算不死，也是戴罪之身，難以重用了。

第三種，病人救活了，太醫也活著。這種結局對太上皇更有利。

賈雨村真能救活賈府，太上皇就多了一個臂助，至于賈雨村，太上皇完全可以以后再收拾他。

第四種，病人救活了，太醫累死了。這種結局對太上皇簡直是大獲全勝！”

王子勝連連點頭：“太上皇果然深謀遠慮，這一步棋，無論結局如何，竟是全勝之局！”

王子騰嘆了口氣：“對太上皇當然是全勝之局，可對我王家就不是了。

第一種和第二種固然可以接受，第三種和第四種，我們卻要極力避免發生。

賈雨村死不死的，咱們還可以從長計議，重點是，賈家絕不能活過來！”

皇宮里，平日桀驁不馴，人見人怕的忠順親王，此時在康元帝面前，顯得安靜了許多。

桌子上擺著的晚膳，四葷兩素，其中最顯眼的是一盤鹿肉，猛火炙烤，散發著誘人的焦香味兒。

“皇兄，要是沒有這盤鹿肉，你這晚膳還不如花船上客人擺的席面兒，至于這么節儉嗎？”

康元帝笑了笑：“這鹿肉是太上皇和太后賜的，所以擺上來了，朕并不是特別喜歡吃烤制的。

朕的廚房里也有鹿肉，朕讓他們燉湯了，晚上批折子的時候累了，喝幾口可以提提神。

朕富有四海，想吃什么沒有？不過口腹之欲，朕并不在意，吃得順口順心，脾胃舒坦最好。”

忠順王爺夾了一條鹿肉，一邊吃一邊搖頭，嘴里嘀嘀咕咕的。

“皇兄，我只是看那些中等人家里都大排筵席，你這邊卻如此簡樸冷清，替你不平罷了。”

康元帝吃得快，已經在拿著湯碗喝湯了，聽見忠順王爺發牢騷，忍不住笑了笑。

“你也不用遮遮掩掩的，什么中等人家，賈家若算是中等人家，大康也沒有幾個上等人家了。

賈雨村聯宗是太上皇恩賜，朕親自下的旨意。賈家大張旗鼓地擺宴慶賀，也是為了給別人看的。

若是他們不搞得熱鬧一些，別人就會猜疑，難道賈家對旨意不滿？覺得這不是喜事兒？”

忠順王爺咽下嘴里的鹿肉，吁了口氣：“皇兄，太上皇的心思，只怕是一箭雙雕吧？

你怎么就下旨了呢？你不是喜歡那個神神叨叨的賈雨村嗎，怎么還把他踢進賈家那個污水坑呢？”

康元帝細嚼慢咽地喝著湯：“太上皇當著面兒跟朕說的，朕能怎么辦，直接駁了太上皇的臉不成？

這又不是要賈雨村上刀山，下油鍋，不過是老人家想為老朋友盡點心，朕拿什么理由反對呢？”

忠順王爺放下筷子，看著康元帝：“皇兄，咱來從小玩到大，你什么脾氣我能不清楚？

你要真是不肯，總能找到理由拒絕的。咋回事兒？不會是賈元春把皇兄伺候舒服了吧。”

康元帝一口湯差點噴出來，隨手拿起一本兒奏折砸在忠順王爺頭上，忠順王爺捂著頭嘿嘿地笑。

“多大的人了，口沒遮攔！虧你還是天潢貴胄，是不是在花船上混多了，不會正經說話了？”

忠順王爺的笑容里帶著一絲苦澀：“皇兄，我要不是這么個渾人，就能成了如今的忠順王爺了？

全天下都知道我不是當皇帝的料，自然就誰也不會打我的主意了，我才能像今天這樣陪皇兄吃飯。”

康元帝的笑容也收斂了，看著眼前這個滿嘴臟話，天下皆知的荒唐王爺，有無奈也有心疼。

“這些朕自然都知道的。其他幾個兄弟，要么自己有野心，要么名聲太好，被人選中了，都沒了。

朕和你從小玩到大，你什么底子我能不清楚？當個荒唐王爺，挺好的，這是朕想不來的福分。

至于你本來是個什么樣的人，朕知道就是了。什么真的假的，這世間本就沒有什么真假。

林如海的奏折里寫的兩句話：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確實是看破世情的話。”

忠順王爺瞪大眼睛：“呵，我以為老林案牘勞形，早就忘了怎么寫詩了呢，這兩句詩不錯啊！”

康元帝搖搖頭：“這不是林如海的話，是引的賈雨村的話。賈雨村才是看破了世情的人。

他返老還童之后，所行諸事，都證明了他是有心有情，有道有術之人，或許真有仙緣在身。”

忠順王爺瞇起眼睛：“所以皇兄才順水推舟，給足了太上皇的面子，保住了孝道名聲。

其實皇兄是從心底里相信，賈雨村不會被賈家拖死，反而可能把賈家這潭污水澄清了？”

康元帝看著盤子里的烤鹿肉，淡淡地說道：“希望他能做到，或者至少能全身而退吧。

賈家若是可救，朕也不是非動不可；賈家若是不可救，那就別怪朕不念舊情了，朕也盡心了。

朕把最信重最欣賞的臣子，都送給賈家了，賈家若是仍舊一心求死，誰能擋得住？”

忠順王爺猛然睜大了眼睛，明白了康元帝的順水推舟，同樣也是一箭雙雕。

康元帝也不信賈雨村能救賈家，但他相信以賈雨村的能力，他一定能全身而退。

至于賈家，全天下都知道皇帝盡心了，仁至義盡了。自己作死，怨不得別人！

哪怕殺了功臣勛貴，皇帝依舊是圣人，是既孝順，又仁厚的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