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好了吧?”
太極殿外門西側,無數的火把照耀得此處猶如白晝,像是一顆小太陽,另一股軍隊同樣集結于此,只是和尉粲等人不同,率領他們的是牒云吐延,而牒云吐延面前是一位俊美優儀的年輕人,大齊天子高殷。
“尉粲之徒皆已拿下,羽破多郁已送百官自別道去南宮,如今尉粲等人,皆在太極殿內。”
“很好。”
高殷看了看身邊的高長恭、高延宗、樊子蓋、潘子晃、暴霸、傅伏、李秀等將領,笑著說:“卿等多獵,知道如何驅趕獵物嗎?”
眾將拱手:“愿聽指教。”
“一會兒,咱們把太極殿圍起來,里面的人想要逃,你們就去生擒。”
高殷嘴角微翹:“若官位高于自己的,則賜其官,若低于自己,則加一級。”
眾將目光陡然發亮,潘子晃壯著膽子問道:“若擒得太保尉粲呢?”
“那便拜汝為龍驤將軍!”
潘子晃連連搖頭,大聲說那是蘭陵王的官位,他可不敢染指,其余將領則大聲嗤笑他,殿外都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日蝕也快結束了,咱們就進去,別讓太保等久了。”
高殷一揮手,眾將便在他的帶領下開啟閉鎖的西門,魚貫而入,聽得他的輕嘆:“早有賀拔太保,今有尉太保,不想太保一職如此危險也!”
眾將心中一陣發惡,心想至尊真是有夠邪門的。
“不在!不在!都不在!”
堯峻、云樂、公孫賦等人紛紛匯報,整個太極殿都翻遍了,結果一個人影都沒有!
尉粲心中已經涼爽至極,他預感到了危險,忍不住哈哈大笑——大禍將至矣!
然事已至此,根本無法撤退,尉粲壓制住些微的悔意,對諸將凌然說:“今日行事不順,然我等已率兵入宮,形同謀逆,必使事成,否則晉陽血盈滿地!”
厙狄安定低聲問:“計將安出?”
“當先殺去臺閣,控制諸臣,詔稱至尊為蘭陵王所害,令三軍為其復仇;晉陽諸將親近我等,必群起響應!”
這就是要打內戰了,勇將范舍樂手托刀環,冷聲道:“此事百人足矣,末將請命!”
“好!”尉粲看向厙狄安定:“汝與范將軍同去,其余人隨我去往南宮,乾明若逃,必是去那!”
眾將轟然應諾,原本有些散亂恐慌的士氣又恢復了起來。
厙狄安定四處張望,卻找不到自己弟弟厙狄洛的身影,不由大駭:“阿洛!阿洛!誰看見吾弟了?!”
厙狄洛的地位也不低,眾將都認識,他們左右觀看,還真找不到厙狄洛了,頓時又慌亂起來:“莫非這太極殿會吃人乎!”
“或者厙狄洛已然逃跑,去向乾明告密了!”
兩句話讓勛貴們毛骨悚然,比起前一句天方夜譚,后一句才最真實,也最讓他們恐懼!
如果是這樣……那乾明早就掌握他們今日的計劃了!
“不要自己嚇自己!”尉粲大吼:“事已至此,不可再想,唯奮命耳!若終不濟然,便將萬罪歸咎我身!”
“我等不知是狂是愚,唯有一路往前奔馳!”
尉粲連聲震喝,諸將面面相覷,悔意陡生,但尉粲說得沒錯,也只能按照他的方法走下去了。
眾將正待出殿,忽然一支響箭飛射進殿,箭尾猶顫,發出清脆的嗡鳴,像是惡魔在撫弄著他們的心弦。
殿外天光大亮,眾將以為是日蝕已畢,朝外張望,卻發現是人造的太陽。
無數的火把照亮了殿宇,上千名禁衛如眾星拱月般圍繞著一群年輕將領,在最中心、最為顯目之處,獨有一位年輕人,騎著高頭大馬,正冷漠地看著他們。
高殷已經脫去了白袷單衣,穿著打扮和年輕時的高歡無異,勛貴眾將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冷顫:那是高王?!
片刻的失神后,他們才如夢初醒,居然有些遺憾,自己不是站在他的那邊。
而是站在他的對面,面對著他的寒芒羽箭!
高殷沒有立刻發動攻擊,而是高聲質問著:“天子何在?”
身后諸將大聲疾呼:“在此!”
“此乃何人?”
所有人都看著高殷,連晉陽諸將都忍不住嘴唇微動,喃喃道:“乾明!”
“誰是乾明?!”
“您!!!!”
李秀的雙眸充滿愛意,同列的將領對高殷的感情可一點都不比她少。
高殷哈哈大笑,指著滿墨的天空,說道:“天上地下,唯朕獨尊也!”
周圍響起劇烈的轟鳴聲,其聲勢之大,幾乎以為天空降下驚雷,貫穿了蒼穹,擊碎了日月。
然而仔細看去,卻是至尊的儀仗隊燃起煙火,在宮城內向天噴焰,璀璨的花火照亮了白晝、取代了星辰,宛如月光之王者降臨自人間,在他面前,所有的凡俗癡嗔都黯然失色。
絢麗的光芒在所有人臉上流動,將眾人的心緒拉入了一場太虛幻境,往日種種浮現在眼前,似乎眼前,有看不見的神佛滿天,在他們的耳邊低語,告訴他們眼前的一切是天命的必然。
雙方陶醉在這一刻,剎那間,某種巨大的壓力伴隨著生物本能的恐懼,迅速轉化為了信仰,諸將紛紛跪地,向著唯一挺直腰脊的男人行禮。
像是神啟一般,煙花散盡,但光芒卻并未收斂,反倒愈發明麗照人,居然是日蝕開始褪去,陽光播撒大地,天下不知宮廷中的小小叛逆,紛紛跪伏在地上,歌頌著大齊天子、乾明皇帝的圣德。
日光將高殷的面龐映照出帝王的氣度,宛若一塊通靈的美玉,貴氣斐然。
微微嘆息間,親將們想起自己的職責,斗膽問起:
“請問至尊,如何處置這些叛逆?”
這一聲將殿中眾將的陶醉擊碎,他們恍惚、憤怒、不甘、恐懼、遺憾……接著望向了他們的首領,太保尉粲。
見他同樣露出驚懼、錯愕的模樣,沒有一個人不在失望,都心中忍不住想:他到底是個凡人,不能和圣王比。
我們這些死人,哪里來的膽子,居然敢反抗天地至尊!
他們又調轉目光,貪婪地汲取高殷的神俊,卻發現厙狄洛就站在高殷身邊。
殿中百將妒火中燒,他們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恨自己無用,居然沒能發現真命主!
更恨這家伙偷跑,居然……居然是至尊的暗棋!
殿內殿外,已然升起一層可悲的厚屏障,殿內之人想出來,殿外之人也要進去。
有人失去了抵抗的勇氣,手中兵器墜地,他也不拾取,而是推開了同伴,急匆匆地跑向高殷所在之地:“臣、臣有罪!臣悔過!乞至尊……”
他大抵太驚慌了,一個踩空,從太極殿的臺階上滾落下來,禁衛們抬起弓箭,指向他,卻沒立刻射殺,而是看向高殷。
從頭到尾,他們都保持著最高級別的戒備,又或者說,打從高殷即位開始,他就是百保鮮卑心目中的真主,對他的崇敬已然充盈,每一次的神跡都是月光神意的理所當然。
高殷笑了笑,打了個響指,立刻就有一騎從禁衛中疾馳而出,飛出一個套索,裹住這人的身體,將他慘叫著拖入隊伍后面。
“那便開始狩獵吧。”高殷臉上頗有笑意,眼神卻冷漠無情,指著勛貴們說道:“最好都活捉,一會兒還有場大戲,要請諸君一同觀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