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大殿內(nèi)出現(xiàn)了片刻的安靜。
連那兩個面無表情的廟祝，臉上都出現(xiàn)了古怪的神色。
而就在這一瞬間，陸凡恍惚間，感覺那尊高高在上的，俊朗的少年神像，嘴角......好像抽動了一下。
他以為是自已眼花了。
而在他眼前的這冰冷的塑像之內(nèi)，一縷微弱的殘魂，正發(fā)出無聲的咆哮。
搞什么？！
我看你這是在為難我哪吒！
你給我這三瓜倆棗的香火錢，就想讓我逆轉(zhuǎn)生死，輪回再造？
你當(dāng)我是誰？
玉皇大帝還是地藏王菩薩？
我要是有這本事，我自已先復(fù)活了行不行！
還用得著在這里辛辛苦苦攢香火？
滾滾滾！
下一個！
感應(yīng)到哪吒的情緒，那個面色僵硬的廟祝，用一種沒有任何起伏的語調(diào)，再次開口了。
“讓死人復(fù)活，是逆轉(zhuǎn)輪回，違背天道。此事，神仙也做不到?！?/p>
陸凡感覺眼前一陣發(fā)黑。
大殿內(nèi)香火繚繞，神像莊嚴(yán)肅穆，可這一切在他眼中，都失去了色彩。
是啊，人死不能復(fù)生。
這么簡單的道理，他怎么會忘了呢？
他只是......太想他們了。
殿外的香客看到他這副瘋癲模樣，早已竊竊私語，但殿內(nèi)的香火氣隔絕了那些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陸凡用手撐著地面，顫抖著，再一次直起了身子。
幻想破滅了，他反而清醒了許多。
他抬起頭，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重新望向神像。
“那......怎么才能救出我的父母？”
“請神仙教我辦法！”
說完，他俯下身，一個頭重重地磕在了蒲團(tuán)前的青石磚上。
砰。
一聲悶響。
這才是他茍延殘喘，活到今日的唯一理由。
大殿之內(nèi)，再度陷入了沉默。
那兩個廟祝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高臺上的神像，也保持著那副俊朗而孤傲的模樣，沒有任何回應(yīng)。
時間一點(diǎn)一滴地流逝。
陸凡的心，也隨著這沉默，一點(diǎn)點(diǎn)往下沉。
他有些困惑了。
怎么回事？
復(fù)活弟妹，是逆天而行，神仙辦不到，他可以理解。
可救出父母，對于神仙而言，不該是舉手之勞嗎？
為何......連這個也不行？
不是說......萬求萬應(yīng)嗎？
他來之前，聽到的傳聞，是說這位神仙無所不能，只要心誠，什么愿望都能實(shí)現(xiàn)。
怎么到了自已這里，問了兩個問題，一個直接被回絕，另一個，連個回音都沒有。
這萬求萬應(yīng)的說法，難道只是騙人的？
就在陸凡心中升起幾分失望，準(zhǔn)備離去的時候，那個廟祝終于又動了。
“神仙說，辦法，不是沒有?！?/p>
一句話，讓陸凡那顆沉到谷底的心，猛地向上竄起。
廟祝的下一句話，更是讓他幾乎要跳起來。
“甚至，可以直接出手相助?！?/p>
陸凡的眼中，瞬間迸發(fā)出巨大的光亮，他幾乎要叩頭拜謝。
“咳......”
廟?？人砸宦?。
你高興的太早了！
他那毫無感情的目光，落在了功德箱上，在那三枚孤零零的銅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話鋒一轉(zhuǎn)。
“神仙出手，需要耗費(fèi)愿力。你所供奉的香火，便是愿力的來源。”
“你給的香火錢，不夠?！?/p>
陸凡一怔，隨即明白了過來。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已空空如也的雙手，一種窘迫感涌上心頭。
是了，求神仙辦事，哪有不花錢的道理。
這世間的規(guī)矩，原來在神仙這里，也是一樣。
他沒有感到被冒犯，反而覺得心里踏實(shí)了許多。
只要是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那就不是問題。
“要多少？”他抬起頭，急切地問道，“只要神仙肯幫忙，多少錢我都愿意給！我去掙！我去賺！我去碼頭扛包，我去給人做工！只要告訴我一個數(shù)目！”
廟祝又一次轉(zhuǎn)向了神像，沉默了片刻。
神像之內(nèi)，哪吒的殘魂也在猶豫。
有點(diǎn)意思。
這凡人，還真敢開口。
不過，他哪吒，豈是那種貪圖錢財(cái)?shù)乃咨瘢?/p>
他要的，從來就不是錢。
他需要愿力，大量的愿力，來穩(wěn)固自已這縷殘魂，最好能凝聚出可以短暫離開神像的形體。
不然，別說去朝歌救人，他連走出這間破廟都做不到！
片刻之后，廟祝轉(zhuǎn)回身，對著陸凡緩緩開口。
“不用太多?！?/p>
“從今天起，你每日都來?！?/p>
“每日來上三炷香，每日投一些香火錢，多少隨意?！?/p>
“一個月后，神仙自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復(fù)?！?/p>
陸凡愣住了。
每日都來？
香火錢隨意？
這算是什么條件？
就這么簡單？
他原以為，自已會被要求去尋找什么天材地寶，或是完成什么九死一生的任務(wù)。
他甚至做好了，要去當(dāng)牛做馬，做一輩子苦工來償還的準(zhǔn)備。
可他得到的答案，卻是如此的......觸手可及。
他來不及多想，巨大的喜悅已經(jīng)將他整個人淹沒。
有辦法就好！
有希望就好！
對他而言，這根本不是條件，而是恩賜！
“好！好！好！”
他連聲應(yīng)著，生怕對方反悔。
他用力地對著神像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與青石磚碰撞，發(fā)出砰砰的聲響，很快便見了血。
“多謝神仙！多謝神仙！”
“弟子陸凡，謹(jǐn)記神仙教誨！”
“弟子告退！明日一早，弟子再來上香！”
說完，他手腳并用地爬起來，踉蹌著沖出了行宮。
他要去找活干！
他要去掙錢！
一天都不能耽擱！
他要去掙夠一個月的香火錢！
......
斬仙臺上，眾仙神看著鏡中少年連滾帶爬遠(yuǎn)去的背影，神情各異，一時間竟無人說話。
“這......這可真是......”
“造化弄人啊。”
良久，一位老神仙終于忍不住，開口道。
“誰說不是呢。陳塘關(guān)一場水劫，起因是哪吒，陸凡一家卻因此遭劫。結(jié)果，死里逃生的陸凡，走投無路之下，求的第一個神，恰恰就是因劫而身死的哪吒?！?/p>
“這其中的因果糾纏，當(dāng)真是一言難盡。說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若說是天命，這天命的安排，也著實(shí)令人唏噓?！?/p>
一位精修命理之道的仙官，看著鏡中的畫面，眼中流露出深思。
“這便是緣法。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陸凡的弟妹，是哪吒那場因果中的果。而他如今求到哪吒的行宮，又是新的因。這因果循環(huán)，絲絲入扣，竟是半分不差?！?/p>
“原來如此......”
許多仙神聽了這番解釋，都露出了然的神色。
這樁看似離奇的遭遇，在緣法二字的解釋下，竟變得順理成章。
是意料之外的巧合，卻又在情理之中，符合天道因果的運(yùn)轉(zhuǎn)邏輯。
然而，天庭眾仙覺得合理，佛門那邊的臉色，卻不怎么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