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村
秦愷峰帶著大部分男丁離開之后，村里的女人們都不用人組織，下意識地就都聚到了一起。
剛開始還只是幾個人，后來就見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地端著針線笸籮或是裝著野菜的盆子過來，都還自覺地帶著小板凳。
進了秦家院子，大家就開始各自找地方坐下。
做針線的繼續做針線活兒，收拾野菜的也繼續干。
甚至一開始都沒什么人說話。
大家好像感覺只要待在秦家的院子里，心里就會踏實許多似的。
直到周氏收拾好屋子，抱著參參從屋里出來，院子里的氣氛才終于熱鬧起來。
“哎呀，參參，過來給嬸子抱抱?！?/p>
“參參真是越長越好看了！生下來就好看，如今長開更漂亮了。”
“七個多月了是不是？開始扶站了么？”
“七個月還是有點早，不著急，站得太早容易給孩子站成羅圈腿！”
“也是，咱們參參這么好看，可不能變羅圈腿。”
還有人拿著自己繡到一半的花樣子往參參身上比劃。
“參參你看這個好看不，你要是喜歡，姐姐給你做成圍兜好不好？”
參參的出現，仿佛給大家緊張的情緒找到了一個出口，全都圍著她說個沒完。
但無論怎么擔心，也沒有一個人提到攻打黑風寨的事兒。
野子和沈君珩合力將一個帶圍欄的小木床搬出來。
章氏在里面鋪上厚實的棉被，然后把參參放了進去。
小豹子也緊跟著跳了進去。
兩個小家伙便依偎在一起曬著太陽。
初春的太陽很好，還不會過于炙熱，曬傷皮膚，所以章氏每天都會把小木床搬出來，給參參曬曬太陽。
這樣小孩子會長得更加結實。
大家圍著參參稀罕了半天，才各自回去坐下，心照不宣地聊起村里的家長里短。
“你家兒子不是說開春兒娶媳婦么？日子定了么？”
“快別提了，定啥??！女方家悔婚了！”
“真的假的？不會吧？”
“那這家人也太不講究了吧！”
“為啥悔婚?。俊?/p>
“想起我家房子太舊，說想娶她就得蓋三間新房，最差也得是半磚瓦房。
“我說等成親之后肯定給她蓋，她覺得我在忽悠她，然后就鬧著要退婚。
“退就退吧，聽說人家現在又找了個比我家條件更好的?！?/p>
“哎呦，你說這叫什么事兒?。 ?/p>
“要我說這樣的兒媳婦，幸好沒娶進門，不然你家以后還能有安生日子？”
“可不是么，我也是這么跟我兒說的。
“這個黃了說明有更好的在前頭等著呢！”
“這話說的沒錯，她還擱這兒挑挑揀揀上了，等咱們搬到黑風寨去住，后悔死她！”
這話一出口，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靜了。
大家一直避而不談的黑風寨，就這么猝不及防地被人給說出來了。
所有人都像是被突然定住了，誰也不說話了。
躺在小床里曬太陽的參參都奇怪地朝這邊投來目光。
剛才不是還聊得熱火朝天，怎么突然沒聲音了。
反倒是坐在木床邊陪著參參的沈君珩開口道：“大家不必擔心，秦爺爺他們肯定會成功的?！?/p>
一聽這話，院子里的眾人才像是被解封了似的。
一個個隨聲附和。
“可不是么，肯定不會有事的。”
“秦將軍以前都是帶兵殺敵的人，對付黑風寨那點兒余孽還不是手拿把掐的。”
“就是，咱們就別跟這兒瞎操心了?！?/p>
周氏適時從屋里出來道：“我看今天晌午你們也別回去吃了，就在我家做點飯大家一起吃算了。”
各家的青壯男人都被帶走了，只剩下一些老弱婦孺。
周氏心里清楚得很，她們就算回家，肯定也是胡亂對付一口，有些人說不定連吃都懶得吃了。
倒不如都在自家，大家一起做飯吃，還能熱鬧一點。
“那可再好不過了?！贝蠹乙宦犨@話，齊齊表示同意。
“我家有一塊特別好的咸肉，我過年都沒舍得吃，你們等著，我去拿過來。”
“我前幾天在家生了些豆芽，正好能吃了，我也回去端過來?！?/p>
“我昨個兒剛做了一塊燜子，我也會去拿……”
一說要在秦家做飯一起吃，大家紛紛跑回家拿食材去了。
這下反倒是周氏發愁了。
她扭頭看向章氏：“咱們家反倒沒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食材了?！?/p>
周氏話音剛落，一直陪著參參待在小木床里的小豹子突然跳了出來，徑直跑出了秦家院門。
院子里還剩下的幾個小孩子見狀全都嚷嚷起來。
“秦奶奶，你家小豹子跑出去了?！?/p>
“小豹子認不認識回家的路?。俊?/p>
“大家快追??！千萬別讓小豹子跑丟了?。 ?/p>
小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嚷嚷著往外跑。
野子的速度卻比他們都快，跟在小豹子身后就躥出去了。
周氏和章氏趕緊上前攔住幾個孩子。
“小豹子就是出去玩了，它自己能回來。
“倒是你們幾個，可千萬不能隨便亂跑。
“且不說小豹子跑得那么快，你們根本追不上。
“萬一你們追著它跑進林子里迷路了，以后可就回不來見不到爹娘了。
“所以你們都要記住，以后可不能這樣?！?/p>
孩子們也是知道在山里迷路有多嚇人的。
別說他們還只是孩子了，就算是對山里很熟的大人，都不敢保證自己絕對不會迷路。
所以平時家里人也都各種對他們強調這件事的危險和嚴重性。
剛才他們也只是看到小豹子跑了，下意識地想要追出去，就把這些事兒都給拋到腦后了。
此時聽到周氏這樣說，一個個都央求她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家里人。
不然一頓罵肯定是少不了的。
脾氣爆的父母說不定還會把他們按在炕沿兒上抽一頓。
周氏欣然點頭道：“放心，只要你們今后把這件事記在心里，不要再犯，我就會替你們保密的。”
她說完便轉身回灶間準備午飯去了
周氏心想，既然村里其他人都出了食材，那自家干脆就出主食吧！
于是她去灶間把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精米和白面都拿了出來。
周氏一走，村里孩子們就湊在一起嘰嘰咕咕地說起悄悄話來。
“秦奶奶人真是太好了！”
“是啊，從來都見不到她發脾氣。”
“秦奶奶說話也好聽，不像我奶奶，只會大聲罵人。”
聽到這話，所有孩子臉上都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表情。
還有膽小的直接哆嗦了一下。
這孩子的奶奶的確是全群公認愛罵人的。
十次從她家門口經過，九次都能聽到她奶奶中氣十足罵人的聲音。
“好了，別說我奶奶了。”那孩子說著，扭頭看向躺在小木床上的參參，一臉羨慕道，“參參妹妹可真幸福啊，她奶奶和娘親都好溫柔?！?/p>
孩子們正在說話，回去取食材的大人們還沒回來的時候，野子和小豹子先跑回來了。
小豹子嘴里叼著一只野雞。
它個頭太小了，跑著跑著好幾次都差點兒被自己嘴里的野雞給絆倒。
但是小豹子依舊頑強地不肯松口，就這么跌跌撞撞地往家跑。
野子手里則一手拎著一只灰白色的野兔。
院里的孩子們都看傻了。
所以這倆是出去打獵了么？
不是，這才出去多長時間??？
那些回家拿東西的人都還沒回來呢！
他倆就打到獵物回家了？
現在山上的野雞野兔都已經這么好抓了么？
小豹子努力拖著野雞跑到灶間才松口，把還有一絲氣息尚存的野雞丟在周氏腳邊，然后就驕傲地揚起了自己的腦袋，等待著周氏的夸獎。
周氏正和面呢，冷不丁覺得腳邊多了個東西。
她低頭一看，竟然是一只還有微弱掙扎的野雞。
“這是哪兒來……”周氏話還沒問完，就看到蹲坐在野雞旁邊，挺胸抬頭的小豹子來了。
這小家伙雖然不會說話，但卻滿眼滿臉都寫著快夸我?。?/p>
周氏立刻伸手揉揉小豹子的腦袋，但還是有些難以置信地問：“這是你抓到的野雞么？”
小豹子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一個勁兒地用自己的腦袋蹭著周氏的腿，記得恨不得自己能開口說話。
好在周氏明白了它的意思，立刻夸獎道：“你也太厲害了，這么小就能自己出去抓到野雞了！
“可惜你娘沒在家，不然它肯定也會替你高興的！
“我們小豹子也太厲害了吧！一會兒野雞燉好之后，兩只雞腿都是你的，好不好？”
得到了周氏的大力肯定之后，小豹子終于心滿意足了。
它圍著周氏的腿轉了一圈兒，臨走前還用尾巴在她腿上勾了一下。
從灶間出來之后，小豹子就撒歡兒地直接跳回小木床上。
明明地方夠大，它卻非要緊緊貼著參參才肯趴下。
趴好之后，它把自己毛茸茸的腦袋湊到參參耳邊，喉嚨深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在跟參參說什么悄悄話似的。
參參也像是能聽懂小豹子的意思，一個勁兒地用手摸著它的腦袋。
兩個小可愛的互動，讓坐在旁邊正在處理藥材的章氏看得心里暖暖的，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小豹子從灶間出來之后，野子才提著野兔進去。
“奶，兔子！”
一個冬天過去，經過秦家人堅持不懈的教導，野子如今已經能聽懂很多話了，自己也能說出不少字句來了。
只不過他沉默慣了，即便開口說話，也都說得十分簡短干脆。
能說一個字的話，絕不說第二個。
周氏對他這樣也早就習慣了，只是沒想到他居然還抓了兔子回來。
“你抓了兩只野兔？”周氏驚訝道，“就這么赤手空拳抓的？
“你也太厲害了吧！”
野子卻只簡明扼要道：“參參！”
其實他想說是參參指引他們出去打獵物回來的。
當他和小豹子剛跑到山腳下，就遇到了野雞和兔子。
所以嚴格來說，這是參參的獵物，不是他和小豹子的。
他倆只不過是聽從參參的命令，把獵物從山腳下帶回來而已。
但是這些話太過復雜，他一來說不清楚，二來也懶得說。
最后就只化作了兩個字——參參。
周氏就算再聰明，也著實想不到這里頭還有這么多彎彎繞。
聽到野子說參參，還以為他不想待在灶間，想出去陪參參曬太陽呢！
所以周氏便點點頭，從他手里接過野兔道：“行，都給我吧，我收拾收拾燉上。
“這里不用你了，你出去找參參玩兒吧！”
野子自覺事情都辦妥了也交代清楚了，于是便高高興興地出去了。
他一回到小木床旁邊，就看見參參正在撫摸小豹子的腦袋。
而小豹子也十分高興地扭動著身體，一個勁兒地跟參參撒嬌。
野子低頭看看自己，這么高估計是躺不進小木床里了。
但是他又很羨慕小豹子可以跟參參撒嬌，能得到參參的撫摸。
野子站在床邊，面無表情地想了許久。
久到一旁的沈君珩都忍不住連連看他。
要不是知道野子平時就是這副模樣，沈君珩都要懷疑他是不是想要做什么對參參不利的事情了。
野子面無表情站在床邊盯著參參的樣子，未免也太嚇人了些。
“你……”就在沈君珩實在忍不住想問他到底要做什么的時候。
野子突然動了。
他上前兩步，湊到小木床邊，蹲下身，把下巴搭在小木床的床欄上，然后一言不發，眼巴巴地看著正在撫摸小豹子腦袋的參參。
沈君珩：“？”
這人是腦子有什么毛病么？
好吧，雖然他腦子本來就有毛病。
但如今這算是病情加重了嗎？
他到底想干什么？
沈君珩不明白野子的用意，但參參卻能夠很清晰地感受到野子的想法。
也許是從小跟著狼群在山里生活，之前從來沒有接觸過人的緣故。
野子的心思十分單純澄澈，就像是一泓清澈見底的池水一般。
參參都不必動用靈力，就能夠感受到他的情緒變化。
野子此時滿腦子想的都是，怎么才能像小豹子一樣，讓參參也摸摸我的腦袋呢？
于是參參十分大方地翻了個身，伸手在野子的腦袋上摸了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