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寧依舊仰著頭，被人打得紅腫的眼眶充斥著痛苦和恨意，拿著象笏的手在顫抖：
“平遠侯昔年不過村中一獵戶人家的少年，臣與他同村，耕讀人家，因科考屢次中第，在方圓十里也小有名聲。
臣的姐姐自小眼睛不好，自打臣科舉中第后，多少好人家來求娶，她都不愿，就是看中了那個曾在山上救了她一次的獵戶人家。她就是個蠢的，那也算救？夾瘸了她腿的獸夾，就是獵戶埋在山上的！”
平遠侯臉側抽動，別過頭去沒有說話。
胡寧也不指望這喪良心的能說什么話：“臣，自然是不答應的。臣家中貧寒，爹娘身體病弱，姐姐那些年來吃苦受累，臣曾發誓，一定要為阿姐找到真心對待她的好人家，哪怕不嫁人，臣也能養她一輩子。
所以，臣幾次三番號找過那獵戶麻煩，讓他離我姐遠一點，可那獵戶扭頭就勾引我姐行了那等茍且之事，逼著臣承認了這樁婚事。
臣認命，只要臣將他們放在眼皮子底下，臣姐姐也能過好日子。
可他平遠侯張大刀，娶了臣阿姐的第二天就拋棄了臣的姐姐，一字不留，轉身投軍打仗去了。那幾年北闕戰亂，他在戰場上立了不少戰功，后又成了瑯琊王的帳下副將，一路高升，直至如今，成了平遠侯。”
南枝隨即看向平遠侯，身量比尋常人更加強健，看著五十來歲，逍遙天境修為。
又確實在戰場上頗有見地，屢建奇功。
是個軍事人才。
難怪一向小氣的太安帝也愿意給一個獵戶委以爵位。
實在是北離缺少將士，而這平遠侯是少見的，在軍神葉羽帳下學過用兵奇謀的。
“他張大刀是混得風生水起了，可憐臣的姐姐，守著活寡，四處尋他，險些哭花了眼睛！整整五年，五年啊！從戰亂，到平復，甚至——到葉羽俯首，他才回來！
身邊帶著一個影宗的女子，說是戰場上認識的，是影宗宗主易卜的妻妹，他要貶妻為妾，娶那女子為妻！”
胡寧撕心裂肺，周圍人聲切切，不少老臣都是見過那個場面的，想起來后都有些壞話和閑話要講。
南枝在廣袖底下掐了掐手指頭，戰場是什么將軍婚外戀的刷新地嗎？都去打仗了，還有心思談情說愛找小三呢。
易卜也是厲害，當年看葉羽厲害，先給自己女兒和葉羽的兒子定下娃娃親。后來，看葉羽倒了，就給自己妻妹和葉羽的麾下將士定下娃娃親。
雖然不會預言，但挑人的眼光杠杠好。
“那時正是他要得爵位的關鍵時候，最后不了了之。他這個賤人，不喜歡臣的姐姐，大可以和離，卻在這期間又和臣的姐姐有了女兒，有了女兒之后，更是和易卜的妻妹一起磋磨她們母女。
沒幾年，臣姐姐去了。臣討公道不得，平遠侯聯合易卜，將臣外派到偏遠之地任職，鞭長莫及，也照顧不到外甥女。”
聞言，蕭若風若有所思地看向平遠侯，或許就是這期間，他南下賑災與胡寧相識。
他以為胡寧是剛正不阿，不屑和朝中王爺相交，才屢次不搭理他的拉攏。沒想到，原來都是因為平遠侯的緣故。
他心中沉沉，當日胡寧能忍著不向他告狀，想必日后發生了更讓胡寧難以忍受的事情。
“我的外甥女在那影宗女人的調教下彈得一手好琴，多次被迫出入宴席和貴胄府邸，像個花樓女子一樣當眾表演。最后，被冠上影宗義女的身份，嫁給內衛司的首領王明，婚后不過三年，就被活活打死。
尸首拋在亂葬崗……是老仆守著，以薄棺安葬。”
胡寧的聲音低不可聞，但此時殿中寂寂，所有人又聽得清清楚楚：
“臣此生唯剩下這兩個親人，全都命喪平遠侯之手，此仇此恨不共戴天。這是仵作驗尸的證詞，還有王明與張大刀府上侍從的證詞。
他們不僅害死了臣的親人，更是勾連在一起插手朝中官員的任職和調任，收買官員，賣官鬻爵，結黨營私，收受賄賂，在軍械之事上做手腳！臣，全都有實證和證詞！”
分明聲音喑啞，卻像是刀，劈開了這個官場上的陰私黑暗。
南枝坐在高處，聽得見胡寧的奏請，也看得見胡寧的掙扎。他這一番話，不僅狀告了平遠侯，還會牽扯許多文官集團的人，若是不成，他往后步步難行，甚至會喪命。
胡寧一定知道后果。
一個從最底層一步步科考上來的人，并不缺察言觀色，衡量后果的能力，何況胡寧是當年的科舉狀元，本該步步青云，卻在平遠侯的操作下蹉跎半生，直到假意投靠青王這才重新回到天啟城。
可為了報仇，這份權柄，他也不要了。
他只要雪恨。
寧愿做一把劈開朝堂陰私的刀，哪怕一起折斷。
“傳內衛司王明，傳平遠侯之妻，傳證人。”
南枝不想折斷這把刀。
一個個被告和證人上殿，整座大殿成了審訊公堂。
官員們陳列兩側，多年的氣勢比衙役還要威嚴。
不用南枝開口，三司大人自覺出口，將罪名審結，定在了王明和平遠侯夫妻身上。
平遠侯仗著軍功又背靠瑯琊王，將一切推到妻子和王明身上：
“臣的妻子是被這毒婦害死，臣的女兒是被王明打死，臣安能不恨？臣早就想殺了他們報仇了。”
王明也在辯稱：“微臣，微臣也不想對妻子動手，實在是，是她，是她有娘生沒爹教！竟然行巫蠱之術詛咒臣的老母，還屢次出言頂撞，臣這才不得已——”
蘇昌河聽得耳朵疼，江湖縱然不好，可有一樣實在是痛快。
殺人報仇沒有那些污遭又不公平的規矩。
他這些日子跟著南枝讀了不少刑法，擱在之前他也相信自己一個殺手會跟著讀刑法。
可現在，他清清楚楚的記得，北離律法在后世各代皇帝的加加減減之下，多了這么幾條規矩。
夫故殺妻處絞刑；若妻“毆罵夫之祖父母、父母”而被夫殺死，夫可能免罪。
一些閉塞之地，家主可對“失德”女性私刑處死，官府也往往默許。
仿佛只要往女子身上潑上臟水，只要女子成了不完美的受害者，她們，就死有余辜。
蘇昌河想，若是放在江湖上，若是胡寧將這個蟄伏的毅力放在掙錢上，花錢在暗河下一單，或許平遠侯和王明的人頭早就掉了。
可胡寧是科舉入仕，誓死都要通過北離的律法討回一個公道。
死犟死犟的。
蘇昌河又睜開眼看向最上頭，整個北離，瑯琊王給不了胡寧這樣的公道，太安帝也不能。
唯有南枝，能給胡寧這個希望。
所以，胡寧在今日不顧一切地賭上了所有。
“你張口胡言，污我外甥女名聲，你可有證據？”
胡寧嘶聲喊。
王明也跟著喊：“我是她的夫君，我的話，就是證據！”
啪啪。
堂中響起兩聲拍掌。
王明怔怔然望過去，竟是高臺之上，永昌郡主在鼓掌。
“說得好啊，所謂綱常倫理，妻女皆為夫家財產，她們的生命價值也該依附于男權體系，父親夫君私設公堂定罪懲處，也是家務事？”
南枝說著站起來，一身玄黑的朝服在此刻顯得如此肅穆，她走動著，身上的金紋鳳凰栩栩如生。
一步。
“是，郡主說的是啊。”王明立刻倒打一耙：“分明是些家務事，這胡寧還拿到朝堂上來小題大做，耽誤朝政，實屬大罪！”
青王都聽不下去了：“永昌，你可得公私分明啊，這罪證確鑿的——”
兩步。
南枝走到蘇昌河面前。
平遠侯在大聲喊話：“何謂罪證確鑿，臣這妻子是影宗的，臣和她和離不就是了！”
那曾貌美如花的影宗宗主妻妹抓著他廝打：“你是不是人，你說愛我一生一世！”
吵，真吵。
南枝沖蘇昌河攤開了手。
蘇昌河下意識想把自己的手塞進去，又反應過來，眼睛微涼，手掌往后掠過自己的寸指劍，最后轉身，抽出了內衛身側的長劍。
他的寸指劍有點短，他用起來也就罷了，南枝今日穿得繁瑣，離得太近，容易把血濺在自己身上。
南枝握住劍，繼續往下走。
劍鋒嗡鳴一聲，像是被風吹動了，殿中彌漫開一股涼意。
玄色鳳凰的尾巴終于從高聳的臺階上滑下來。
南枝站在王胡寧面前。
蕭若風似有所覺，目光顫動幾下，終是沒有開口，腳步也沒動。
王明在極致的激動中胡言亂語：“郡主，您第一天上朝，確實該殺了這個擾亂朝堂的罪人立威！”
南枝抬眼，盯著王明的頭顱。
下一刻，抬劍，揮下，王明的頭顱上多了一道不偏不倚，位于正中的血線。
咚，王明瞪大眼睛倒下去。
南枝持劍，垂眼冷漠地盯著他：
“內衛司王明，與易卜所思所想如出一轍，深受影宗邪教蠱惑，還敢狡辯說自己不是易卜同黨？
該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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