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西北基地大禮堂。
禮堂之內,各方勢力涇渭分明,氣氛于莊重中透著一絲詭譎。
江渝一身藍色工裝,別著項目技術總負責人的身份牌,神色自若地站在錢振華身側。
不遠處,宋志遠作為宋氏鋼鐵集團的代表,正意氣風發地與人談笑,他身旁的江月華與江振國,連同角落里臉色灰敗的孫建明父女,幾道目光或怨毒或嫉恨明里暗里地刺向江渝。
霍沉淵一身筆挺軍裝,不動聲色地立在另一側。
會議正式開始前,大家都在相互打著招呼。
基地司令員和他的夫人王雅芳女士,一起走到了江渝面前。
王雅芳約莫五十歲,保養得宜,氣質溫婉大氣,一看便知是出身不凡的大家閨秀。
“小江主任,”王雅芳的目光帶著欣賞與善意,“上次在首都一別,你可是又給了我們一個大大的驚喜啊。”
司令員張振雄爽朗地笑道:“小江同志,是金子在哪兒都發光!”
“上次就看出了,這個小姑娘不一般,有膽識有氣魄,最重要的是技術過硬!”
錢振華在一旁捋著胡須:“說起來,我前兩天去總軍區開會,還碰到了總后勤周部長的愛人,她那個在國防大學當教員的兒子,也是一表人才,至今單身。她還跟我說,現在想找個有共同語言、能力出眾的好姑娘,比攻克技術難關還難呢。”
這話看似閑聊,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就是想跟江渝說親。
江渝正思索著如何得體地回應,一個清冷低沉的聲音毫無征兆地插了進來。
“錢老?!?/p>
霍沉淵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們身邊,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靜地落在錢振華臉上:“飛龍二號的發動機燃料配比進入了最關鍵的攻堅階段,江主任作為總負責人,未來三個月,恐怕沒有精力考慮任何個人問題?!?/p>
王雅芳微微一愣,隨即莞爾一笑。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霍沉淵,又看了一眼江渝:“你看我,真是瞎操心。沉淵說得對,國家大事要緊?!?/p>
司令員張振雄也哈哈一笑:“你小子還是這么軸!”
“到底是看著項目,還是看中你的寶貝妹妹??!”
大家有一句每一句的打趣著霍沉淵。
江渝忍不住看他一眼。
江渝說:“謝謝大家的抬愛,我屬于國家,現在就是要好好為國做貢獻?!?/p>
看見她一臉正氣的樣子,錢振華笑著說,“不愧是霍家的好寶貝,跟霍沉淵一樣的性子!”
“好!好!霍老何德何能,有這么個好丫頭當閨女!”
人群開始逐漸散開,黃子姝趁機走到江渝身邊,壓低聲音:“小渝,你剛才沒看到霍團長的表情!就像被人撬了墻角挖了媳婦!”
江渝有些尷尬地推了推她:“別胡說?!?/p>
“胡說?”黃子姝眼中湊近她的耳邊,“說真的,小渝,你這么優秀,真的從來沒談過戀愛?連初吻都……”
“都還在?!苯逄谷?,“我何時騙過你。”
黃子姝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不遠處的霍沉淵,難道那天她眼花了,看到帳篷里霍沉淵親了江渝,是錯覺?
就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從會場另一邊傳來。
“江渝同志確實年輕有為,不過……”
孫莉踩著高跟鞋走過來,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聲音卻帶著明顯的惡意,
“我倒是聽說,有些年輕女同志,表面上清清白白,私底下可就不一定了。
現在一些工人出身的女同志,誰知道為了往上爬,會做出什么事情呢?”
她這話說出口,所有人都聽出了這話的弦外之音——
這是在暗示江渝私生活不檢點。
是一個靠出賣身體上位的人。
江月華在一旁驚訝得瞪大眼睛:“嫂嫂,不能亂說。我姐姐一直很自愛的。”
“哦?是嗎?”孫莉陰陽怪氣地笑了笑,“我可是聽我爸說,前段時間江主任深更半夜不回宿舍,跟某些男同志在一起……這種行為,在我們那個年代,可是要浸豬籠的?!?/p>
江渝站在原地沒動,只是安靜地看著孫莉。
孫莉得意洋洋地走近了一些,“你現在好歹也得叫我一聲嫂子,我跟振國哥馬上就要結婚了。跪下給我倒茶,叫一聲嫂子。
我就放過你這一次?!?/p>
江振國在一旁冷笑著接話:“小渝啊,你現在混得再好,終究還是我們江家的女兒。既然孫莉要進我們江家的門,你這個做妹妹的,確實該有個妹妹的樣子。”
他看了看周圍投來目光的人,語氣帶著明顯的嘲諷:“再說了,你一個隨媽改嫁的,現在又傳出這種風言風語,我這個當大哥的臉往哪兒擱?
要不是看在血緣關系的份上,我早就不認你這個妹妹了?!?/p>
孫莉更是趾高氣揚地走到江渝面前:“就是!你以為靠著霍家的關系就能一輩子風光?可霍家又不是真把你當女兒,你不過是個外來的養女罷了。現在名聲壞了,看誰還保護你!”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江渝:“識相的話,就跪下來給我道個歉,以后見了我,規規矩矩叫聲嫂子。否則這事傳出去,你這輩子都別想在這一帶抬起頭來!”
江振國也在一旁火上澆油:“孫莉說得對。小渝,你現在好歹學了點技術,有了份工作,可做人的基本禮數還是要懂的。再說了,你一個女孩子家,深更半夜不回宿舍,這讓人怎么說?給你未來的嫂子道個歉,大家都是一家人,這事就算過去了。”
江渝看著這兩人的表演,平靜地問:“我沒聽說過霍沉淵要娶妻,哪里來的嫂子?”
孫莉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誰說是霍沉淵了?我是要嫁給你大哥江振國的!你別給我裝糊涂!”
江振國也不悅地皺眉:“小渝,你這是什么意思?”
江渝淡淡地看著他:“江振國不是我大哥?!?/p>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冷冷地掃向他,“你們什么時候有資格管我的事了?”
這話一出,江振國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孫莉更是尖聲叫道:“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瘋了?竟敢這樣跟你大哥說話!看來真是在外面待久了,連最基本的家教都忘了!”
江振國氣急敗壞:“小渝!別忘了你姓什么!”
“把你的血抽出來看看,是誰家的!”
“夠了?!?/p>
霍沉淵打斷他們。
孫莉嚇了一跳,戰栗著看著霍沉淵。
他下頜線利落如刀削,一張深邃的臉陰沉至極,仿佛他們再多說一個字,就要被當場掐死。
霍沉淵冷冷瞥向他們兩人,警告道:
“江振國,你在對我妹妹指手畫腳,我不介意把你們送去勞改,繼續挑糞喂豬?!?/p>
江振國被他盯得渾身發抖,但還是硬著頭皮說:“我是她大哥,管教妹妹難道不應該?”
“大哥?”霍沉淵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那天晚上,江渝同志確實沒有回宿舍。
因為那天鋼廠意外發生了火災,我一直陪著她。”
“你們還有什么問題嗎?”
霍沉淵的目光如刀鋒般銳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江渝同志品德高尚,技術精湛,是國家的棟梁之才。而你們呢?“
他看向江振國:“一個靠著別人關系混飯吃的廢物,有什么臉面在這里大放厥詞?”
然后轉向孫莉:“還有你,一個廠長女兒,不學無術,只會搬弄是非。你們這種人,配對江渝同志評頭論足嗎?”
孫莉臉色慘白,江振國更是不敢說話。
就在這時,司令員張振雄緩緩走了過來,他的目光落在孫建明身上,語氣嚴肅:“孫建明同志,你女兒的家教就是這樣的?在這種正式場合,對國家重點項目的總負責人進行惡意中傷?看來你需要回去好好反省反省,怎么教育子女了?!?/p>
孫建明嚇得臉色煞白,連忙拉住女兒:“孫莉!還不快向江主任道歉!”
會場里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錢振華適時地咳嗽了一聲,打破了這微妙的氛圍:“好了,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去會場吧?!?/p>
江渝看著霍沉淵,心中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
黃子姝湊到她身邊,小聲嘀咕:“你們兩個真的沒什么?你們真的在一個房間里待著啊!
你們就沒有擦出什么火花?
我怎么覺得霍團長剛才的樣子,是喜歡你???”
江渝被她說得臉頰微紅:“別亂想?!?/p>
“我可沒亂想。”黃子姝眨眨眼,“不過說起來,小渝,你真的從來沒被人親過嗎?連酒醉了都沒有?”
江渝愣了一下,腦海中忽然閃過一些模糊的片段——似乎有過一個溫暖的懷抱,一個溫柔的吻……
可能只是夢吧。
“沒有。”她搖搖頭,“我記得很清楚。”
霍沉淵真的喜歡她嗎?
霍沉淵聽到這話,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
她真的完全不記得了。
——撩完人就忘了,真是耍流氓。
就在這時,主持人走上臺,宣布道:“各位領導,各位來賓,技術交流會現在正式開始。首先,有請第一家競標單位,宋氏鋼鐵集團代表,上臺進行技術陳述!”
宋志遠整理了一下西裝,與江月華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她悄悄走到孫莉身邊,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壓低聲音說:“嫂子,剛才的事,真是讓你受委屈了?!?/p>
孫莉正在氣頭上,看見江月華過來安慰,心中略感安慰,抱怨道:“月華妹妹,你看你姐姐那副樣子,簡直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是啊,”江月華嘆了口氣,“我也很為她擔心。她這樣目中無人,遲早要吃大虧的?!?/p>
她故作為難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湊近孫莉耳邊:“其實……我聽說我姐姐對霍沉淵哥哥,心思不太正常?!?/p>
孫莉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江月華裝出一副不忍心說下去的樣子:“你想想,她一個女孩子,大半夜在霍沉淵那里過夜,一個女孩子,怎么能那么不自愛呢?”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加壓低:“我懷疑她對霍沉淵哥哥有非分之想,但礙于身份不敢表露??扇绻幸惶烊滩蛔∽龀鍪裁丛杰壍氖虑?。”
孫莉恍然大悟:“你是說,她可能會……”
“噓!”江月華連忙制止,“這種話可不能亂說。不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霍沉淵哥哥肯定會厭惡她,到時候她就真的無地自容了?!?/p>
她從手包里掏出一個小瓷瓶,偷偷塞到孫莉手中:“這是我從南方帶來的香料,會讓人產生一些情欲,如果江渝不小心喝了,嫂嫂你說她會不會..”
孫莉接過小瓷瓶,眼神有些猶豫:“你的意思是?!?/p>
“我什么都沒說,”江月華無辜地搖搖頭,“如果她真的在神志不清的情況下對霍沉淵哥哥做了什么…”
“再說了,今天這件事確實是姐姐不對,怎么能在這么多人的場合讓嫂嫂出丑呢?!?/p>
“居然還要你當眾給她道歉?!?/p>
“我都看不下去!”
“嫂嫂你真的太委屈了!我們什么時候受過這種冤枉氣!”
孫莉捏著小瓷瓶,此刻立刻下了決心:“是的,我不會讓她好過的。”
“那是當然,”江月華柔聲道,“我們才是一家人嘛。不過,嫂子,這件事……”
“你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睂O莉陰險地笑著,“讓我來好好教教她什么是人情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