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兩處人馬,待遇卻有天壤之別?”
“這其中緣由,難道不值得深思嗎?”
靈毓秀此言一出,不僅秦飛月愣住了,就連周圍的圍觀者也都陷入了沉思。
確實,若真是兇殘的惡徒,為何還要手下留情?
靈毓秀沒有給秦飛月思考的時間,繼續道。
“況且,此事發生在邊境險地。”
“究竟是擅闖禁區,還是另有隱情,是非曲直,豈能單憑你一方之言就下定論?”
“即便要查辦,也應由大理寺立案,刑部、兵部會同審理,三司會審之后方能定罪!”
“你秦飛月是寧遠將軍,不是刑部尚書,更不是大理寺卿!”
“你有什么資格,在太學院門前,動用私兵,就地正法?”
靈毓秀厲聲質問,一聲高過一聲。
“今日,你若在此妄動刀兵,萬一箭矢無眼,驚擾了閉關靜修的祭酒大人。”
“或是誤傷了任何一名無辜的太學士子,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一番話,如連珠炮彈。
句句在理,字字誅心。
既點出了事件的疑點,又搬出了朝廷的法度。
最后,更是抬出了祭酒和整個太學院的安危作為壓頂的泰山。
秦飛月被問得啞口無言,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輸了。
在道理上,在程序上,輸得一敗涂地。
他可以不懼秦淵的劍意。
但他不能不顧及延康的國法,更不能不忌憚那位深不可測的太學院祭酒。
靈毓秀見秦飛月氣勢已泄,這才將目光轉向秦淵,眼神中掠過一絲復雜難明的光彩。
有好奇,有探究,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隱晦欣賞。
但她開口的語氣,卻恢復了公主應有的平和與端莊。
“秦公子,讓你受驚了。”
秦淵從始至終都平靜地看著這一切,仿佛一個局外人。
直到此刻,他才微微一笑,對著靈毓秀拱了拱手,姿態不卑不亢。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倒是多謝公主殿下仗義執言,為在下解圍。”
秦淵這一笑,如春風拂過,讓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都緩和了幾分。
仙清兒躲在他身后,偷偷探出腦袋。
看著眼前這位美麗又威風的公主殿下,大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靈毓秀輕輕頷首,算是回應。
隨即轉身,再次面向秦飛月,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口吻下達了決斷。
“秦將軍,立刻將你的人撤走。”
“關于枯寂嶺峽谷之事,我自會親自稟明父皇,由朝廷派遣專人,成立專案,詳細調查。”
“無論真相如何,朝廷必會給所有陣亡的將士一個公道、一個交代。”
“但是!”
靈毓秀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凌厲。
“在朝廷的定論出來之前,任何人不得再以此為由騷擾秦公子,更不許在太學院內,再生事端!”
“你,聽明白了嗎?”
秦飛月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胸膛劇烈起伏,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不甘!
極度的不甘!
眼前的少年是一頭潛伏的過江猛龍,今日放虎歸山,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可是,他別無選擇。
靈毓秀搬出了皇帝,搬出了國法,他若再一意孤行,就不是莽撞,而是謀逆了。
他死死地瞪了秦淵一眼,眼神陰鷙,仿佛在說——
“小子,這事沒完,你給我等著!”
最終,秦飛月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末將……遵命!”
說罷,他猛地一揮手,對著身后早已不知所措的親衛厲聲喝道:“收隊!”
“嘩啦啦——”
三百鐵騎,令行禁止,收起弓弩,撥轉馬頭,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沉重的鐵蹄聲再次響起,卻不再是來時的洶洶氣勢,反而帶著幾分狼狽與憋屈。
鋼鐵洪流如同潮水般退去。
來得快,去得也快。
轉眼間便消失在太學院的牌坊之外,只留下廣場上一片狼藉的地面,和無數驚魂未定、面面相覷的師生。
一場足以震動京城的大風波,被眼前這位七公主殿下三言兩語間,消弭于無形。
直到一眾騎兵的背影徹底消失,靈毓秀才轉過身,臉上那屬于公主的威嚴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淺淺的、帶著幾分狡黠的笑容。
“秦公子,安心準備接下來的考核吧。”
她對著秦淵眨了眨眼,“我很期待你在考核中的表現,可不要讓我失望哦!”
說完,她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秦淵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欠我個人情”。
這才帶著自己的侍衛,轉身裊裊離去。
廣場上,死寂過后,是沖天的議論聲。
“我的天,這秦淵究竟是什么來頭?”
“先是硬撼寧遠將軍的親衛,后又得七公主親自出面解圍?”
“你們聽到了嗎?”
“剛才秦將軍提到枯寂嶺,公主殿下竟然說她‘已知曉’,還知道得那么詳細!”
“這說明什么?說明公主殿下早就關注他了!”
“嘶……這關系,不簡單啊!”
無數道目光,羨慕、嫉妒以及敬畏,齊刷刷地聚焦在秦淵身上,讓他瞬間成了整個太學院的風云人物。
秦淵對這些目光恍若未聞。
只是低頭看了看抓著自己衣角,一臉崇拜地望著靈毓秀背影的仙清兒,不由得失笑搖頭。
“走吧,回去了。”
他拉著仙清兒,轉身走回聽竹苑。
在一片嘈雜的議論聲中,輕輕關上了院門,將一切喧囂隔絕在外。
……
與此同時,太學院深處,藏書閣頂樓。
那位身為祭酒的天魔祖師,將窗外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嘴角那玩味的笑意愈發濃郁。
“呵呵,這小丫頭,越來越有范了,知道借力打力,也懂得收買人心,倒是個做大事的料子。”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慢悠悠地品了一口。
“不過,她以為是她在利用這小子,殊不知,這小子從頭到尾,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這份定力,可比秦飛月那莽夫強了不止百倍。”
“國師這弟子教的,可遠不如那位道兄啊……”
天魔祖師身后,侍奉的教習早已是冷汗涔涔。
躬身道:“祭酒大人,此事就這么算了?”
“秦飛月畢竟是兵圍太學,若不稍加懲戒,恐有損我太學院的威嚴。”
“懲戒?”
天魔祖師懶洋洋地擺了擺手,眼中的笑意深不見底,“急什么?好戲才剛剛開場。”
他將目光投向聽竹苑的方向。
“延康國正是亙古未有之革新之際!”
“一條有趣的過江龍,一條聰明的本地鳳,都攪了進來……”
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
“有意思,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