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爺爺,我……我想試一試!”
秦淵的聲音中透著一股執拗,那雙明亮的重瞳,一眨不眨地凝視著輪椅上的老人。
村長臉上的笑容溫和依舊,他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少年,渾濁的目光中流淌著欣慰,也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淵兒,你的心意,爺爺感受到了。”
村長的聲音有些沙啞,“只是爺爺這身傷……非同小可。”
他沒有說得太明白。
但那份沉重,卻壓得在場所有人的心都微微一沉。
秦淵卻倔強地搖了搖頭,目光灼灼,“不試過,怎知不行?”
“瘸子爺爺的腿,屠夫爺爺的身子,瞎子爺爺的眼睛……我都做到了!”
“村長爺爺,請讓我一試!”
秦淵的話語擲地有聲,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
看著秦淵這副模樣,村長沉默了。
那雙渾濁的眼眸,仿佛穿透了時光。
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同樣意氣風發,敢教日月換新天的自己。
良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中,有無奈,有追憶,但最終都化作了對眼前少年的縱容與慈愛。
“好。”
村長緩緩點頭。
“那便……試試吧。”
一個“試”字落下,整個殘老村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啞巴鐵匠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秦淵的身后。
那雙鍛打了千百回鋼鐵的手掌,此刻穩穩地懸在半空,掌心赤紅。
聾子畫師輕飄飄地落在另一側。
司婆婆、馬爺、瘸子、屠夫、瞎子與藥師,六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十分默契地邁出一步,將秦淵與村長環繞在最中心。
“淵兒,準備好了嗎?”司婆婆沉聲問道。
秦淵重重點頭,深吸一口氣,將所有雜念摒除。
“開始!”
村長一聲令下。
司婆婆、啞巴、聾子、馬爺、瘸子、屠夫、瞎子與藥師,八個人,八道身影,在同一時間動了!
司婆婆的手,最先按在了秦淵的后心。
一股陰柔而又浩瀚的力量,如同九幽冥河,悄無聲息地涌入。
緊接著,是啞巴!
他赤紅的手掌印上,狂暴熾烈的力量如同地心熔巖,轟然灌入!
馬爺的力量則厚重如山,屠夫的力量霸道絕倫,瞎子……
轟隆!
八股性質迥異,卻又同樣磅礴浩瀚到足以讓天地變色的力量,在這一刻,盡數找到了同一個宣泄口。
瘋狂地、不計代價地,涌入了秦淵那并不算魁梧的身軀之內。
“呃啊——!”
秦淵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悶哼。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皮膚表面青筋虬結。
八股力量在他體內橫沖直撞,仿佛要將他的五臟六腑、奇經八脈徹底撕碎、撐爆。
饒是以他至尊骨蘊養的強橫肉身,也感到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但他的眼神,卻是十分堅定。
“開!”
秦淵心中怒喝一聲。
左眼中那奇異的重瞳,在這一刻瘋狂運轉到了極致。
嗡——!
瞳孔深處,仿佛有一方古老的世界在開辟,陰陽二氣流轉,造化之力衍生。
那八股狂暴的異種力量,一進入重瞳的領域,瞬間被那股玄奧的造化之力所分解、重組、轉化。
所有駁雜的屬性被剔除,所有狂暴的意志被磨平。
只剩下最本源、最純粹、最浩瀚的生命精氣。
剎那間,秦淵的左眼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白光。
那光芒,不再是光柱。
而是如同太陽炸裂,化作一片純白色的光之海洋,瞬間將整個殘老村籠罩。
村口的石像,村里的屋舍,遠處的森林……所有的一切,都被染上了一層神圣的乳白色。
而位于風暴中心的村長,更是被濃郁到幾乎化不開的液態生機所包裹。
那股生命氣息,濃郁得令人發指,僅僅是呼吸一口,都感覺渾身舒泰,仿佛年輕了好幾歲。
光海之中,村長那殘破的身軀正在發生著驚人的變化。
體內沉積了不知多少年的暗傷、死氣,被一絲絲地逼出體外,然后被濃郁的生機之力徹底凈化、消融。
那張本已枯槁如樹皮的老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紅潤起來。
氣息節節攀升,迅速變得悠長。
傷口處,血肉開始了比之前瘸子、屠夫更加劇烈的蠕動。
粉嫩的新肉瘋狂滋生,森白的骨骼雛形若隱若現。
仿佛下一刻,嶄新的四肢就要破肉而出,重新生長出來。
看到這一幕,司婆婆等人眼中都露出了難以抑制的激動之色。
有希望!
真的有希望!
秦淵也是心頭一喜,他能感覺到,村長爺爺的生命本源正在被快速地修復、壯大。
他催動重瞳,將轉化而來的生機之力更加兇猛地灌注過去。
然而,就在這最關鍵的時刻!
就在村長斷臂斷腿處的骨骼即將徹底成型的那一剎那。
一股莫名的力量,毫無征兆地從村長的身體最深處涌現出來。
那是一股怎樣的力量?
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存在。
冰冷、死寂、帶著一種不容違逆的法則之力。
仿佛是神祇的判決,天道的敕令!
這股力量一出現,便如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瞬間截斷了秦淵輸送過去的所有生機之力。
那些足以讓枯木逢春,白骨生肌的浩瀚生機。
一碰到這股力量,便如同泥牛入海,瞬間消弭于無形,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泛起。
“噗——!”
村長身軀劇震,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剛剛紅潤起來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而作為力量中樞的秦淵,更是如遭雷噬!
那股截斷生機的法則之力,順著冥冥中的聯系,狠狠地反噬而來。
“噗——!”
秦淵張口便是一大口鮮血噴出。
左眼之中那璀璨如驕陽的白光,瞬間黯淡、熄滅。
整個人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淵兒!”
司婆婆驚呼一聲,眼疾手快地將他扶住。
身后眾人也是齊齊悶哼一聲,各自被那股反震之力震得氣血翻涌。
光芒散盡。
殘老村恢復了原樣。
只是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秦淵被司婆婆扶著,勉強穩住身形,他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如同被巨錘砸中,火辣辣地疼。
但他顧不上自己的傷勢,猛地抬起頭,看向村長。
輪椅上,老人依舊是那個老人。
袖管空空,褲管蕩蕩。
除了嘴角的血跡和比之前更加蒼白的臉色,仿佛什么都沒有改變。
失敗了。
在最接近成功的時候,徹徹底底地失敗了。
“村長爺爺,我……”
秦淵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干澀。
村長抬起手,對他輕輕擺了擺。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失望,甚至沒有太多的痛苦,反而帶著一種早已看透世事的平靜與溫和。
“行了,淵兒,不必自責。”
他看著秦淵,目光柔和得像一汪清泉。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好得超乎了爺爺的想象。”
“爺爺這傷,不是你的問題。”
村長頓了頓,渾濁的目光望向遙遠的天際。
“當年……傷我之人,涉及神祇。”
“那一擊,早已傷及了我的本源根本。”
神祇!
瘸子、屠夫他們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秦淵的心,沉到了谷底。
“非你之力不足,而是境界未到。”
“等你……真正踏上神橋,或許,才有一線希望……”
神橋……
一股淡淡的悲傷和無力感,不受控制地在眾人心頭彌漫開來。
瘸子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嶄新的腿,屠夫感受著自己完整的身軀,瞎子清晰地看著這個世界……
他們都好了。
或恢復如初,或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唯獨村長,依舊殘缺。
這份鮮明的對比,更顯沉重。
沒有人說話。
整個村口空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風……
吹過眾人空蕩蕩的心頭,帶起一片蕭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