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此刻正置身于一處斷崖絕壁的夾縫之中。
左右是刀削斧劈般的山壁,冰冷而壓抑,仿佛兩塊巨大的墓碑將我夾在中間。
前后皆是險路,腳下是碎石遍布的陡坡,身后則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很難想象,我竟是從那樣的絕地下,一路狂奔至此。
我回頭看了一眼,夜風從崖底呼嘯而上,帶著一股令人頭暈目眩的吸力。
那坡度,幾乎要與地面垂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饒是我,也不禁感到一陣后怕,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而那座移動的孤墳,就在我前方不到十米處,死寂般地停了下來。
它背對著我,正對著山崖前方的一片虛無。
我沒有貿然上前。
我怕。
我怕我一動,它會再次移動,縱身躍下這萬丈懸崖。
借著這段距離,我開始審視四周的環境。
此地風水,用“絕”字來形容,都算是客氣了。
前無活水,后無靠山,左右更是絕壁壓頂,是風水中“十死無生”的絕煞之地。
將墳墓引到此處,分明是要它自取滅亡!
果然,那個幕后黑手,就是為了破壞付田華爺爺的墳。
等等!
這個地方……
我抬手觸摸著冰冷的山壁,一種熟悉感涌上心頭。
我猛地抬頭,兩座斷裂的山峰直插夜空,中間留下一道狹長的縫隙。
我的心臟驟然一縮!
我又看向那孤墳面對的方向,黑暗中,隱約可見一座高大渾圓的山峰輪廓。
是這里!
我終于知道這是哪里了!
這里,正是付田華爺爺原本墳地所正對的那道山縫!
只不過,我現在站的位置,是在那座被劈開的山的山頂!
他爺爺的墳,當年正是因為能吸收到每日從這道山縫中穿過的第一縷晨光,才造就了那樣的風水寶地。
可現在,這座墳,為什么會自己跑到這風水地氣的源頭來?
而且是跑到這風水最差的山頂絕壁?
是巧合嗎?是被我追急了,慌不擇路?
不。
絕無可能。
它來這里,必然有它的意圖。
在我解開這個意圖之前,還有一件事必須要做。
我得確認,這到底是不是付田華爺爺的墳。
雖然八九不離十,但萬一錯了,豈不是白費功夫?
我屏住呼吸,試探性地向前挪了一小步。
墳,沒動。
我又向前邁出一大步。
它依舊靜靜地佇立在那里,仿佛已經與這山崖融為一體。
看來,它已經抵達了目的地,不會再走了。
我深吸兩口氣,這才邁開步子,大步走了過去。
墳前的墓碑,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沒有復雜的碑文,只有五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付公老二之墓!
就是它!
付田華說過,他爺爺是個老實人,在那個年代,沒讀過書,家里排行老二,村里人便一直叫他付老二。
確認了身份,我反而更加困惑。
它來到這個絕地,到底想做什么?
總不能真是來“自殺”的吧?
既然它風水異變的根源在于清晨的陽光,那我不妨就在這里等下去。
等到日出之時,一切或許自有分曉。
我盤腿坐下,正準備入定。
一個念頭卻如閃電般劃過腦海。
不行!
萬一等會兒,藏在地下的那只馱墳龜又帶著它跑了怎么辦?
我不能再讓它移動分毫!
我必須將它徹底定在這里!
我起身在地上摸索片刻,撿起一塊手掌大小、棱角分明的山石。
指尖一劃,一滴殷紅的血珠沁出,滴落在石頭之上。
“滋”的一聲輕響,仿佛烙鐵落入水中。
我托著石頭,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低沉而富有韻律。
“奉請昊天玉皇尊,天大不如地大,地大不如我大,我大不如泰山大!”
“一請千斤來榨!”
“二請萬斤來榨!”
“一人榨十人,十人榨百人,百人榨千人,千人榨萬人,萬人抬不起!”
“謹請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咒畢,我將手中的石頭,輕輕放在了墳包的正上方。
石頭落下的瞬間,我仿佛聽見一聲來自大地深處的沉悶悲鳴!
空氣猛地一沉!
我感覺自己的雙肩也陡然一重,仿佛背上了一座無形的山巒。
這顆石頭,在我手中時,不過頑石一塊。
可此刻,在我的法咒加持下,它對于這座墳而言,便是一座真正的泰山!
當年孫悟空都逃不出五行山,我倒要看看,區區一只馱墳龜,還如何能背著一座山移動!
做完這一切,我心中大定。
我回到原處,再次盤膝坐下,閉目運氣。
山頂的風,無孔不入,從夾縫中穿過時,發出鬼哭般的嗚咽,足以將人的骨頭凍透。
但我內息流轉,氣走周天,丹田處仿佛燃起一團火爐,將寒意盡數隔絕在外。
時間,在靜坐中緩緩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在我一片漆黑的視野中,忽然刺入了一道灼目的紅光。
我睜開雙眼。
太陽,出來了。
天邊,一道金色的光芒撕裂了黑暗的帷幕,如同一柄神劍,精準地劈進了這道山縫之中。
第一縷晨光,沒有溫度,卻帶著一股無可匹敵的鋒銳。
我打了個哈欠,從地上站起。
第一時間,我猛地回頭看向身后的孤墳。
只見那墳包被陽光照射到的地方,正絲絲縷縷地向外滲出一層薄薄的白霧。
不!
那不是白霧!
我立刻開啟觀氣術,眼前的世界瞬間變了顏色!
那哪里是白霧!
那分明是一股股精純無比的紫氣!
紫氣祥瑞,貴不可言!
這些紫氣從墳墓的土石中蒸騰而出,卻沒有消散,而是在陽光的牽引下,匯聚成一條細長的紫色溪流。
它順著光芒來時的方向,緩緩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流向了對面那座山,流向了付田華爺爺原本的埋骨之地!
我明白了。
我徹底明白了!
這座墳移動到這里,不是為了逃跑,更不是為了自毀!
它在做什么?
不……
它在……吐納!
所謂吐納,就跟人要呼吸一樣。
吸進一口氣,再吐出一口濁氣。
但眼前的景象,卻顛覆了我對這兩個字的認知。
墳墓吐出的,不是濁氣,不是廢物。
那是紫氣!
風水中至高無上的祥瑞之氣!
我瞳孔收縮,死死盯著那從墳頭升騰而起的紫色霧氣。
它們如同一條有生命的紫玉長龍,在初升的陽光下折射出夢幻般的光澤,
然后被陽光牽引著,化作一道橫跨山谷的紫色光河,
浩浩蕩蕩地流向對面山頭——付田華爺爺原本的安葬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