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不了?”肖北忽然停下敲擊,聲音不高,卻讓空氣一凝。
張碩抬起頭,看到肖北盯著地圖,眼神亮得嚇人,那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專注。
“拆不了,”肖北重復(fù)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極淡、卻帶著狠勁的弧度,“那就不拆了。”
張碩被肖北眼里那簇火苗燙得一激靈。
他太熟悉這眼神了,每次肖北要干“出格”又“正確”的事之前,就是這副模樣。
“啥意思?”張碩追問,心里隱隱有不妙的預(yù)感。
肖北沒直接回答,他猛地站起身,繞過辦公桌,幾步跨到茶幾前,手指“咚”地一聲戳在地圖上——不是戳在商場或技校的位置,而是戳在它們外圍,兩個用紅筆圈出的、代表交通擁堵點的區(qū)域。
“你看這里,玄商最堵的兩個交通樞紐,一個這里,一個這里!”肖北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手指在兩點之間快速劃動,“老城區(qū)腸梗阻,早晚高峰能堵半小時,老百姓罵了多少年!而這兩條路,”他的指尖重重落在代表規(guī)劃主干道的虛線上,“就恰巧是我們高鐵站必須打通的兩條主動脈!天意如此啊!”
張碩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他盯著地圖,又看看肖北那張因激動而微微發(fā)紅的臉,腦子飛快轉(zhuǎn)著,卻還是沒跟上肖北跳躍的思路。“老肖,你到底想說什么?路堵和拆不動,這是兩碼事。”
“誰說一定要拆?”肖北猛地收回手指,背著手,在辦公室里快速踱了兩步,然后站定,轉(zhuǎn)身,目光灼灼地盯住張碩,“拆不了,那就不拆了!我們修過去!”
“修過去?”張碩一愣,“怎么修?繞開?那路線得歪到姥姥家去,成本、長度、后期維護(hù)……”
“不繞!”肖北打斷他,右手猛地向上一揮,做了一個凌空跨越的手勢,“我們修高架!從它們頭頂上,直接跨過去!”
“高架?!”
張碩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眼睛瞬間瞪得滾圓,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去一半。他像是聽到了什么天方夜譚,聲音都變了調(diào):“祖宗哎!你清醒一點!我們哪里還有錢啊?!”
他掰著手指頭,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咣咣響:“玄商的經(jīng)濟(jì)底子你比我清楚,本來就捉襟見肘!你當(dāng)常務(wù)副以后,為了大商集團(tuán)配套,拓寬那幾條路,財政掏空了半邊!好不容易東拼西湊,把高鐵站九十億的資金盤子搭起來,那已經(jīng)是極限操作,寅吃卯糧了!市里現(xiàn)在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你還要修高架?而且是兩條主干道的高架?你知道這要多少錢嗎?省里更不可能再給我們額外撥款了,丁書記把話說得很死,剩下的路自已走!”
張碩喘著粗氣,胸口起伏,他覺得自已必須把肖北從這不切實際的狂熱里拉回來。“老肖,這不是魄力的問題,這是現(xiàn)實!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肖北卻像是沒聽見他后半截的咆哮,只是盯著他,眼神里的火焰沒有絲毫減弱,反而更亮了些,帶著一種偏執(zhí)的求證:“你就說,拋開錢不談,這是不是一個一舉兩得……不,一舉三得的好辦法?”
張碩被他這眼神逼得沒辦法,只能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已冷靜下來,重新看向地圖。他的專業(yè)素養(yǎng)讓他迅速在腦中勾勒出高架線路的可能性。
幾秒鐘后,他頹然嘆了口氣,聲音干澀:“當(dāng)然是好辦法。而且是目前看來,唯一能完美繞過商場和技校這兩個死結(jié)的辦法。高架直接跨越,地面交通影響降到最低,拆遷量銳減。而且,”他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上比劃著,“如果線路設(shè)計合理,不僅能解決高鐵站的快速集散問題,還能順勢把老城區(qū)這兩個最堵的節(jié)點串聯(lián)起來,形成快速通道。坐高鐵的人能暢通無阻直達(dá)車站,老城區(qū)的擁堵也能得到極大緩解……何止三得。”
“但是!”張碩猛地抬起頭,加重語氣,“錢呢?老肖!回到最根本的問題,錢從哪里來?高鐵項目的資金是戴帽下來的,專款專用,每一分都有審計盯著!你想從里面挪?審計廳和財政部特派員就在隔壁樓坐著!你這是往槍口上撞!”
肖北沉默了。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包山屏住呼吸,看著肖北緊繃的側(cè)臉。
肖北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老舊的屋頂。他的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的弓弦。
過了足足有一分鐘,他轉(zhuǎn)過身,臉上那種亢奮的紅潮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近乎冷酷的堅決。
“這是唯一的辦法。”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地有聲,“張碩,你比我懂規(guī)劃,你清楚,沒有這兩條暢通的主干道,高鐵站就算建起來,也是個半殘廢。它的樞紐作用會大打折扣,我們對省里、對中央承諾的拉動效應(yīng),也會大打折扣。到時候,我們費盡千辛萬苦拿下的這個項目,就成了一個笑話。”
他走回辦公桌后,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目光如刀,刮過張碩和包山的臉。
“所以,有錢要干,沒錢,想辦法也要干!”
張碩苦笑:“想辦法?能有什么辦法?巧婦難為……”
“開源!節(jié)流!”肖北再次打斷他,思路異常清晰,“第一,高架設(shè)計,不要搞什么花里胡哨的景觀橋、復(fù)雜立交。就按最簡樸、最實用的標(biāo)準(zhǔn)來,能用混凝土絕不用鋼結(jié)構(gòu),能直線絕不拐彎,最大限度壓縮造價。你馬上找設(shè)計院,給我出最經(jīng)濟(jì)、能滿足通行需求的方案,預(yù)算壓到最低!”
“第二,”肖北頓了頓,眼神銳利,“高鐵建設(shè)項目資金,九十億,不可能一點騰挪空間都沒有。前期拆遷安置,蔡旭東那邊如果按張碩你的優(yōu)化方案推進(jìn),成本能省下一大塊。工程建設(shè),通過嚴(yán)格招標(biāo)和成本控制,也能擠出一些水分。這些‘?dāng)D’出來的錢,在不影響主體工程質(zhì)量和進(jìn)度的前提下,優(yōu)先保障兩條高架連接線的建設(shè)。這是為了保障高鐵站整體效益最大化,道理上說得通!”
張碩張了張嘴,想反駁說審計不會認(rèn)這種“道理”,但看到肖北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知道,肖北一旦認(rèn)定,就不會在這些“障礙”前止步。
“那剩下的缺口呢?”張碩問,聲音帶著疲憊,“就算設(shè)計壓到最低,就算能從高鐵項目里擠出一點,缺口也絕對不小。少說也得幾個億,甚至更多。這部分,才是真正的無米之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