鍵盤上最后一個回車鍵被敲下，發出清脆又孤寂的響聲。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動到一個毫無意義的數字。程峰靠在廉價的電腦椅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電腦屏幕上，顯示著“漏洞修復完成”的提示框。為這片舊城區的一家小網吧修補網絡安全漏洞，報酬是三百塊和一頓免費泡面——這就是他，程峰，曾經綽號“代碼屠夫”的頂級網絡安全專家，在三年冤獄生涯結束后的第一份工作。
諷刺嗎？他扯了扯嘴角，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曾經，他編寫的代碼能讓跨國集團的金融網絡震顫，能讓意圖不軌的黑客組織聞風喪膽。如今，他卻像塊被用舊抹布，在這充斥著煙味和汗臭的角落里，修補著最底層的網絡籬笆。公司政治構陷的污點，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履歷上，讓他與那個光鮮的世界徹底絕緣。
出獄三天，世界似乎沒什么變化，依舊喧囂、浮躁，且與他無關。他關掉電腦，準備離開這間租來的、只有十平米的小屋。窗外，夕陽的余暉將城市的天際線染成一片昏黃，霓虹燈開始次第亮起，勾勒出熟悉的繁華。
就在這時，異常發生了。
沒有任何預兆，房間的日光燈管猛地閃爍了幾下，發出“滋滋”的哀鳴，隨即徹底熄滅。不僅僅是他的房間，窗外整條街道，乃至目光所及的所有高樓，都在一瞬間陷入了黑暗。不是尋常的停電，那種黑暗是絕對的、吞噬一切的，連應急燈的光芒都沒有留下。
死寂。
緊隨黑暗而來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城市慣有的背景噪音——汽車的鳴笛、空調外機的嗡鳴、遠處商業區的喧鬧——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瞬間掐斷。這種絕對的安靜，比任何巨響都更讓人恐慌。
程峰眉頭緊鎖，下意識地摸向口袋里的老式功能機。屏幕是黑的，按開機鍵毫無反應。不是沒電，更像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死亡”。
窗外開始傳來聲音，不是爆炸，而是一種更加詭異、綿延不絕的、類似巨大玻璃制品正在被碾碎的尖銳鳴響，從四面八方涌來，仿佛整個城市都在碎裂。
他的目光落回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雖然斷電，但筆記本電池應該還能支撐。他按下電源鍵，屏幕亮起，但顯示的并非熟悉的操作系統界面，而是瘋狂滾動的、無窮無盡的亂碼字符流。綠色的0和1，夾雜著破碎的十六進制符號和無法識別的怪異圖標，像決堤的洪水般沖刷著屏幕。
“不對……”程峰的心臟猛地一縮。作為頂尖的程序員，他見過各種系統崩潰，但眼前這一幕完全不同。這不像崩潰，更像是一種……“格式化”？所有數據結構都在以驚人的速度瓦解、湮滅。
他本能地試圖介入，雙手放在鍵盤上，想要找到命令行的入口，哪怕只是查看一下系統日志。但下一秒，一股從未體驗過的、鉆心刺骨的劇痛，猛地從他雙眼貫穿至大腦深處！
“呃?。　彼麗灪咭宦暎孀⊙劬?，整個人蜷縮起來。
劇痛只持續了幾秒，但當他再次睜開眼時，世界，變了。
房間還是那個房間，但一切都不再是實體。墻壁、桌椅、電腦，都變成了由無數閃爍的、半透明的0和1構成的脆弱框架，像是隨時會消散的全息投影。透過墻壁，他能“看”到隔壁房間一團混亂、劇烈波動的人形數據流，那代表著驚恐的鄰居。望向窗外，原本的高樓大廈變成了扭曲的、布滿裂紋和黑洞的數據骨架，街道上則是無數失控、碰撞、潰散的紅色數據光點——那是恐慌奔逃的人群。
他的大腦仿佛被強行接入了一個巨大而殘破的底層數據庫。這不是視覺幻覺，這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認知”。他看到了構成現實世界的“代碼”，而此刻，這些代碼正在大規模地出錯、崩潰。
“數據化……現實世界被數據化了？而且……正在崩塌？”這個念頭讓他遍體生寒。這遠超任何黑客攻擊或技術災難的范疇。
就在這時，沉重的撞門聲響起，伴隨著一個年輕女孩帶著哭腔的、絕望的呼喊：
“程大哥！程大哥你在里面嗎？開門??！救命！”
是林小雨，住他對門的女大學生，在附近便利店打工，是個單純善良、有點怯生生的姑娘。程峰出獄回來時，她還壯著膽子給他送過一盒牛奶，歡迎他“回家”。
程峰強忍著大腦因信息過載而產生的眩暈感，跌跌撞撞地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透過貓眼看去——外面一片混沌的數據流，但他能辨認出林小雨那團代表生命特征的、微弱但熟悉的數據信號，正處于極不穩定的高頻波動狀態。
“外面……外面怎么了？”程峰隔著門問，聲音因緊張而有些沙啞。
“不知道！我不知道！”林小雨的聲音充滿了恐懼，“燈一下子全滅了！手機、電腦什么都用不了！街上的人……好多人……像瘋了一樣互相攻擊！還有……還有王阿姨……她……她就在我面前……身體……身體像電視雪花一樣……一點點……消失了！”
消失了？數據化湮滅？！
程峰倒吸一口涼氣。他最壞的猜想被證實了。這不僅僅是大停電，這是一場波及全球的、規則層面的災難。舊有的秩序，在幾分鐘內已蕩然無存。
撞門聲更急了，還夾雜著遠處傳來的、不屬于人類的、類似電子噪音般的嘶吼，以及更令人不安的慘叫。
程峰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房間。他的“數據視覺”本能地分析著物品的“結構強度”。他抄起墻角一個沉重的、老舊的啞鈴——在他的視野里，這啞鈴的數據結構相對穩定，是此刻為數不多的“實體”武器。
他沒有任何拯救世界的雄心，此刻唯一的念頭是：活下去。
擰動門鎖，程峰猛地拉開了房門。
門外，是如同地獄繪卷般的數據亂流，以及臉色慘白、渾身顫抖、淚眼婆娑的林小雨。而更遠處，混亂的腳步聲和嘶吼聲正在逼近。
他的末日，從打開這扇門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