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淪。
冰冷與痛苦，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溫暖與安寧。
冷月心緩緩睜開眼。
入目的，不再是蝶夢居那簡陋的陳設。
而是一片青翠的竹林，和煦的陽光透過竹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
身上穿著的，是粗布麻衣。
雙手，也變得稚嫩而小巧。
她……變成了一個七八歲的女童？
記憶一片混沌。
她是誰？
這里是哪里？
“月兒，發(fā)什么呆呢！”
一個清脆的少年音，在不遠處響起。
冷月心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正站在小溪邊，手里拿著一只剛剛編好的草蚱蜢，笑著朝她招手。
少年的臉，與她腦海中那個可惡的男人，有七分相似。
但那雙眼睛里，沒有算計與侵略。
只有如春日暖陽般的溫柔。
“明軒哥……”
她下意識地，叫出了一個名字。
是的。
他叫蘇明軒，是鄰家的哥哥。
而自己，叫冷月。
是村里鐵匠的女兒。
他們是青梅竹馬。
……
夢境中的時間，悄然流逝。
春去秋來，寒暑交替。
他們一起在溪邊摸魚，在田埂上奔跑。
他教她識字，她為他縫補衣衫。
少年長成了挺拔的青年，才華橫溢，是全村的希望。
少女也出落得亭亭玉立，成了遠近聞名的美人。
順理成章地。
十五歲那年，她嫁給了他。
沒有盛大的儀式，只有幾間紅燭搖曳的新房，和鄉(xiāng)親們真摯的祝福。
蓋頭被揭開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他眼中滿溢的愛意與珍視。
那一晚。
她第一次體會到了，名為“幸福”的情緒。
婚后的日子，清貧卻溫馨。
他考取了功名，成了一名小小的縣官。
她便隨他上任，為他操持家務，洗手作羹湯。
看著他為民奔走，看著他燈下苦讀，她心中便無比滿足。
她會因為他帶回的一支珠釵而欣喜半天。
也會因為他蹙起的眉頭而憂心忡忡。
喜、怒、哀、樂……
這些她曾經(jīng)嗤之以鼻，視為修行阻礙的情緒，此刻卻成了她生命中最真實、最寶貴的色彩。
原來，這就是凡人的生活。
原來，被人愛著，是這樣一種感覺。
她漸漸忘記了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圣女。
忘記了那冰冷無情的《太上忘情錄》。
她只知道，自己是蘇明軒的妻子，冷月。
……
歲月如梭。
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
從牙牙學語，到長大成人，再到成家立業(yè)。
蘇明軒的官職越來越高，兩鬢也染上了風霜。
她的眼角，也爬上了細密的皺紋。
但每當他握住她的手時，掌心的溫度，一如當年。
他們攜手走過了人生的大半旅程。
經(jīng)歷了歡笑，也承受了別離。
父母的老去，好友的病逝……
每一次，都是錐心刺骨的痛。
但每一次，都有他陪在身邊，輕輕抱著她，告訴她。
“月兒，別怕，有我。”
道心？
修行？
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就是她的天，是她的一切。
……
八十歲那年。
已是滿頭銀發(fā)的蘇明軒，躺在病榻上，氣息奄奄。
她也老了，步履蹣跚。
她握著他枯瘦的手，淚眼婆娑。
“明軒……”
他艱難地睜開眼，渾濁的目光里，依舊是化不開的溫柔。
“月兒……這一生，辛苦你了。”
“不辛苦……能嫁給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她泣不成聲。
他笑了笑，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問道：
“月兒……你，快樂嗎？”
快樂嗎？
冷月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是啊。
這一生，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與滿足。
她點了點頭，淚水決堤。
“快樂……我很快樂……”
“那便好……”
蘇明軒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那你……為何……要將如此美好的東西……視為修行路上的……洪水猛獸呢？”
“為何……要斬斷它，忘記它呢？”
“一個連七情六欲都不敢正視的道……真的是……無上大道嗎？”
轟——！
這幾句話，如九天驚雷，在她識海中轟然炸響！
眼前的一切，開始扭曲，破碎。
丈夫溫柔的臉，兒孫繞膝的庭院，百年紅塵的溫馨……
如鏡花水月般，寸寸碎裂！
……
蝶夢居。
床上。
冷月心猛地睜開了雙眼。
一行清淚，從她眼角滑落，浸濕了枕巾。
她回來了。
從那一場持續(xù)了百年的凡塵大夢中，回來了。
夢里的一生，此刻依舊歷歷在目。
那份愛，那份痛，那份深入骨髓的幸福與不舍，依舊在心中激蕩。
她下意識地內(nèi)視己身。
識海之中，風平浪靜。
那條曾讓她痛不欲生，灼燒著她道心的金色鎖鏈，已經(jīng)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僅如此。
她那布滿裂痕的道心，此刻竟變得前所未有的通透、圓潤、堅固！
《太上忘情錄》的功法，在體內(nèi)自行運轉(zhuǎn)。
這一次，不再是冰冷死寂的絕情絕欲。
而是一種……包容萬物，經(jīng)歷過、感受過、最終超脫其上的圓滿與通達！
她悟了。
《太上忘情錄》的真諦，不是無情，而是……忘情。
忘記的，不是情感本身。
而是沉溺于情感中的“我執(zhí)”！
是先有情，再忘情！
是入世，而后出世！
她過去數(shù)十年的苦修，全都走錯了路！
原來，情，非但不是修行的阻礙。
反而是通往更高境界的，必經(jīng)之路！
困擾她多年的瓶頸，在這一刻，轟然破碎！
她的氣息，節(jié)節(jié)攀升！
【叮！檢測到目標人物冷月心勘破道心迷障，修為即將突破！】
【因宿主的引導，其道心與宿主產(chǎn)生深度鏈接，羈絆度大幅提升！】
【當前羈絆度：60！】
【恭喜宿主獲得情欲值：10000點！】
系統(tǒng)的提示音，在蘇明腦海中響起。
他平靜地看著床上那個淚流滿面的女人。
看著她眼中那復雜到極致的情緒。
有大徹大悟的喜悅。
有夢醒時分的失落。
更有……一種再也無法掩飾的，對他的深深眷戀。
她斬斷的，是“我執(zhí)”。
可那份在百年夢境中，烙印進靈魂深處的情感，卻并未消失。
而是化作了她道的一部分。
而這份情的源頭，便是他。
蘇明。
冷月心緩緩從床上坐起，她沒有去看蘇明，只是失神地看著自己白皙的手掌。
仿佛還能感受到，夢中那人臨終前的溫度。
許久。
她才抬起頭，那雙恢復了清冷，卻又多了一絲人間煙火氣的眸子，定定地落在了蘇明的身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而輕微。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