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許慎舟從車里弄出來。
男人的身體沉得像一塊鐵,一米八幾的個子,大半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酒氣混雜著他身上清冽的古龍水味道,形成一種醺人又危險的氣息,不斷地往她鼻子里鉆。
她咬著牙,幾乎是半拖半抱著,才把這個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弄進電梯,再弄進房間。
“砰”的一聲,當她終于把許慎舟扔到床上時,自己也累得散了架,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床上的人一沾到床墊,就徹底沒了動靜。他仰面躺著,領帶被扯得歪歪扭扭,幾縷黑發(fā)散落在額前,眉頭即便是睡著了,也還微微地蹙著,透著一股散不掉的疲憊。
顏汐緩過氣,看著他這副樣子,沒來由地覺得有些心煩。
她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了他幾秒,最終還是認命般地嘆了口氣。
她走進浴室,打了盆溫水,拿了干凈的毛巾。回到床邊,她坐下,擰干毛巾,小心翼翼地給他擦臉。
溫熱的毛巾拂過他高挺的鼻梁,略顯鋒利的下頜線,還有那總是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
他的皮膚很好,近距離看也找不出什么瑕疵,只是因為醉酒,泛著一層不正常的潮紅。
顏汐的動作很輕,很慢。
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會這么有耐心。換作以前,別說是照顧一個醉鬼,就是多看一眼,她都覺得浪費時間。
可現(xiàn)在,她就這么坐著,一遍一遍地,替他擦去臉上的汗?jié)n和酒氣。
擦完臉,她又費力地解開他襯衫的紐扣,脫掉他身上那件沾滿了酒味的西裝,換上干凈的睡衣。做完這一切,她才終于直起腰,看著被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的男人,心里那點煩躁,不知不覺間竟也散了。
夜,已經(jīng)很深了。
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房間里只剩下男人平穩(wěn)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吹過的風聲。
顏汐沒有離開。她就那么坐在床邊的地毯上,背靠著床沿,抱著膝蓋,靜靜地看著他。
月光透過落地窗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讓他平日里那些凌厲的棱角,都顯得柔和了許多。
他就這么安安靜靜地躺著,像個卸下所有防備的孩子。
就在這片寂靜中,安夏晚上在電話里問她的那個問題,毫無預兆地,又一次在她腦海里響了起來。
“汐汐,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真的喜歡上他了?”
喜歡?
顏汐看著許慎舟熟睡的臉龐,在心底,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問了自己這個問題。
她喜歡他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的大腦就像一臺高速運轉(zhuǎn)的電腦,瞬間開始檢索。
他們相遇的畫面,在她腦海中閃過。
最初,他只是她復仇計劃里,一枚最關鍵,也最鋒利的棋子。她利用他,算計他,將他一步步引向自己布好的局。那個時候,她對他,只有評估和利用。
后來,他們成了合作關系。
她看著他在顏家站穩(wěn)腳跟,看著他頂著所有人的壓力,一個人撐起整個項目。
尤其是在那場驚心動魄的招標會上,他站在臺上,一個人,面對著臺下上百道質(zhì)疑的目光,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當他開始演講,當那些復雜的數(shù)據(jù)和精妙的構想從他口中說出時,他整個人都在發(fā)光。
那一刻,她坐在臺下,看著那個光芒萬丈的男人,心臟,確實漏了一拍。
再后來,他們共同面對危機。他當初明明可以有機會一個人離開京禾,卻為了她沒離開,他想也沒想,就把她護在了身后。那個背影,寬闊,堅定,像一道堅不可摧的墻,將所有的危險都隔絕在外。
她想起了他冷靜沉著的一面,也想起了他偶爾流露出的脆弱。
他會在喝醉的時候,無意識地叫著另一個女人的名字,那聲音里的痛苦,連她這個旁觀者都覺得心驚。
他會在疲憊到極點的時候,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夜景出神,那個背影,孤單得像被全世界拋棄。
他強大,也脆弱。他冷酷,也溫柔。
這些畫面,一幕一幕,像是電影的慢鏡頭,在顏汐的腦海中不斷地回放。
她發(fā)現(xiàn),自己對他的印象,早已不再是那枚冷冰冰的棋子。
他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有血有肉,會痛會累,會讓她不自覺去關心,去在意的人。
想到這里,顏汐的心跳,毫無預兆地,開始加速。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從她的胸腔里擂鼓而出。一股陌生的熱意,從心口蔓延開來,燙得她臉頰都開始發(fā)燒。
這是……什么感覺?
從小到大,她的世界里只有輸贏,只有利益,只有如何才能站到更高的地方。男人于她而言,要么是墊腳石,要么是對手。她從未對任何一個異性,產(chǎn)生過這樣的感覺。
這種感覺,陌生,卻又并不讓她討厭。甚至,還帶著一絲絲……讓她無法否認的甜。
這是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為一個男人,感到如此的心動。
悸動。
這個詞,就這么突兀地闖進了她的腦海。
然而,她畢竟是顏汐。那個習慣了用理智和算計來武裝自己的顏汐。
這份剛剛萌芽的情感,在冒頭的瞬間,就被她那強大的理智,狠狠地按了回去。
不可能。
她在心里對自己說。
我們只是合作關系。他需要顏家做他的靠山,我需要他這把刀來清除異己。我們各取所需,僅此而已。
對,只是這樣。
她努力地尋找著借口,試圖說服自己,將這份不受控制的心跳合理化。
我只是……只是和他相處久了而已。他是我親手挑選的盟友,我對他產(chǎn)生一些依賴和欣賞,這很正常。
她不斷地在心里重復著這句話,像是在念一道咒語,試圖將那份剛剛萌芽的情感,徹底扼殺在搖籃里。
她不能允許自己有弱點。而感情,是這個世界上最致命的弱點。
就這樣,她靠在床邊,在理智與情感的拉扯中,在不斷的自我欺騙與否定中,不知不覺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