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半小時后。
“吳哥,謝龍打完電話后,準備出門了。”
樓頂水箱旁。
麻順蹲在陰影里,半個腦袋從水箱邊緣探出來,聲音壓得極低說道。
伍洋在養傷,因此盯梢的事只能落在他頭上了。
從上來后。
他眼睛一刻沒離開對面的寵物店。
“據我觀察。
“這小子應該是被電話里的人給罵了,現在正滿臉不高興。”
吳元蹲在水箱另一側,手里正捧著一本書看著。
他聞言只是淡淡“嗯”了一聲,目光越過麻順的肩膀,落在對面的街道上。
此時。
謝龍連門都沒鎖,就換了套衣服出來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那我們也該走了。”
……
潼陽有許多傳說故事。
但最為人津津樂道,甚至寫進地方志的,則是一件一千八百多年前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曹操的父親曹嵩。
那年頭亂兵四起。
曹嵩攜家眷避難瑯琊,途經潼陽境內時,因底下士卒擅自掠奪民財,引發沖突,最終命喪黃泉。
曹操悲痛之余,將父親就地葬在了潼陽長樂鄉。
至今鄉志里還留著“曹氏長樂鄉墓”的記載。
謝龍遮了遮身上的傷口——
他特意選了一頂棒球帽,帽檐拉下來正好可以把臉遮住。
同時身上也裹著嚴實的長袖長褲。
進長樂鄉要過一個石橋。
橋不高,橋身卻很寬。
青石條壘得齊整,橋欄上爬滿了干枯的藤蔓。
很多老人喜歡坐在這橋上,搖著蒲扇,曬著太陽聊天解悶。
一看到謝龍身影出現。
橋上的老人立刻相繼起身。
“是小少爺回來了!”
“小少爺怎么一個人回來?而且也沒開車?”
“龍少爺最近玩得開心嗎?”
蒲扇停在半空,皺紋里擠出的笑意堆得滿滿當當。
與一般鄉里鄉親問候晚輩的不同,這群老人對謝龍表現出的是一種近乎謙卑的巴結和討好。
整個長樂鄉只有一家姓謝。
也只有一個“小少爺”。
最近這些年潼陽好起來了,打出了“綠色蔬菜重頭鎮”的名聲。
鄉里的大棚一排接一排,鄉親們腰包也鼓了一個接一個。
大家買車的買車,蓋房的蓋房。
但。
就算兜里的錢包再厚再多,也沒人敢去得罪鄉尾巴上的謝家。
在長樂鄉。
謝家儼然成了說一不二的存在。
謝家大院坐落在鄉尾,青瓦白墻,院門兩側的石獅子大到不行。
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據說比曹嵩的墳還老。
每到夏天。
樹蔭能蓋住半個籃球場。
面對如此情況,按理來說應該是有民怨之類的。
畢竟誰家攤上個說一不二的“地頭蛇”,心里多少得憋口氣。
但偏偏大家不但不記恨謝家,反而想著百般討好,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得到謝家垂青。
逢年過節。
謝家門口總排著長隊,提著土雞、扛著自家種的西瓜。
臉上的笑得比誰都燦爛。
為什么?
就因為謝家在這不但花費錢財照顧收留那些沒有爸媽的孤兒,還喜歡捐錢修路。
鄉里最大的主路,就是謝家出大頭錢修起來的——
柏油路平滑規整,兩邊還裝了路燈,晚上亮得跟白天似的。
更重要的是。
每到逢年過節,但凡家里有老有幼,都能去謝家領取一份賞錢。
多的幾千塊,少的也有好幾百。
可以說長樂鄉,這幾十年來就沒有沒受過謝家好處的人。
這種仁心仁德的作風,自然是引來了大量的關注。
甚至還來了不少大媒體,扛著長槍短炮想要借此報道,宣揚一下正能量。
可面對這種事情,謝家從來都是敬謝不敏的。
低調的謝老太爺只說了一句“做好事不圖名”,就讓人把大門關了。
也因此。
謝家在這里受到了大量的尊敬。
至少在長樂鄉附近是如此。
不過在外面。
風言風語倒是有不少。
大多也是因為不成器的小少爺。
說起謝龍這個小少爺,那就不得不提一下謝家如今的境況。
也不知道是好人遭天嫉,還是風水出了岔子。
謝家自打把根扎進長樂鄉,人丁就跟被剪了線的風箏似的,飄飄蕩蕩,始終聚不攏。
祖墳修得再氣派,槐樹再粗,香火卻總斷在關鍵一環。
謝家老宅的祠堂里,牌位一排排擺得整齊。
可供奉的子嗣名字,卻少得可憐。
往上數,輩分最高的便是謝老太爺。
年紀已經上了百歲高齡。
算是整個長樂鄉最年長的老者了。
再往下,是七十出頭的謝老爺。
謝老爺年輕時在外頭闖蕩,回來時帶了一身江湖氣。
接著是四十好幾的大少爺,謝龍的父親。
謝大少爺常年不在家,傳聞在省城開了幾家洗浴中心,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偶爾回來一趟,也是深夜進門,天不亮就走。
不過最近好像是因為有什么事情,回來后就一直沒出去了。
最后。
便落到謝龍這小少爺頭上。
前面三代都是一脈單傳。
到了謝龍這輩,反倒是多出來一個姐姐謝艷。
謝龍沒理會一路上鄉民的問候。
他低著頭快步走著。
身上的傷口隨著步伐隱隱作痛。
謝家大院坐落在鄉尾,占地足有小半條街。
朱紅大門顯得很是氣派,門柱上貼著銅制的對聯。
謝龍推門進去。
門里是條青磚鋪就的甬道,兩側種著高大的女貞樹。
走過三個前院,才到正式的宅邸。
前兩個院子都是風景。
到了第三個院子,才終于傳來了一點人聲。
一過前門。
右邊是一排紅磚平房。
門前擺著幾張小板凳,凳面上刻滿了歪歪扭扭的字跡——
有名字,有數字,還有看不懂的符號。
屋里或坐或躺著一眾小孩。
有幾歲的,頭發黃得像曬干的稻草,抱著膝蓋縮在墻角;
有十幾歲的,瘦得肋骨清晰可見,皮膚上泛著不正常的青灰。
男男女女都安靜得過分。
偶爾有人抬頭,眼睛空洞得沒有半點光,也沒有淚。
左邊的幾間平房,門半掩著,門縫里漏出一股刺鼻的中藥味。
謝龍的鼻腔被這味道填滿,喉嚨里泛起一陣惡心。
他下意識屏住呼吸,腳步卻沒停。
這些“藥”都是給孩子們吃的。
有些孩子扛不住最后的事,夜里抽搐幾下,就沒了聲息。
尸體被裹進草席,抬到后山。
謝龍小時候見過一次——
月光下,草席被血浸透,滲出的液體在泥地上畫出暗紅的痕跡。
第二天。
平房里又多了張空床,床單洗得發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對于周圍的鄉民來說,謝家收留的孩子都是沒爹沒媽的孤兒。
很多是剛出生就被丟在路邊的,裹著破棉襖,臍帶還沒剪干凈。
有些是病得快不行了,父母扛不住醫藥費,半夜扔掉的。
偶爾死了幾個,大家也只當是天意不會多想什么。
謝龍從小就不喜歡呆在長樂這邊的家里。
除了這股子熏得人發昏的藥味,還有就是這種死氣沉沉的感覺。
空氣里總漂著一股腐爛的味道。
像肉放久了,表面看著還行,但里面已經爛透了。
哪怕長大后,知道了這些“孤兒”的用處。
他也從來沒有想著留下來。
相反,他恨不得離得越遠越好。
好在太爺爺還不算老糊涂,不但全力支持他去外面闖蕩,更是希望他能在外多開枝散葉,多生出幾個后代來。
也因此。
找女人、玩女人,謝龍也算是拿到了“圣旨”。
“小龍,你不是最討厭回這里嗎?”
就在這時。
左邊的一間平房里,一個女人走了出來。
女人穿著件藍布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兩截細得過分的胳膊。
她的臉在陰影里看不清,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正是謝龍的姐姐,謝艷。
兩姐弟實際年齡相差兩歲。
可從表面看,謝艷一點不像二十二,反倒像三十好幾。
她臉頰凹陷,顴骨高高隆起,皮膚上泛著不健康的黃。
嘴角總掛著一抹笑,笑得讓人莫名有種后背發涼的感覺。
這會。
謝艷正端著一盆黑黢黢的藥水。
藥水滾燙,連帶盆沿都溫度極高。
但她卻像感覺不到似的,雙手穩穩當當端著。
那股藥味更濃了。
謝龍差點就要嘔出來。
只見她把盆放到右邊平房門口的青石板上。
藥盆一落,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謝艷扯開嗓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骨頭發麻的冷:“都過來。”
隨著這一聲吆喝。
那群孩子就像圈里的豬崽,慢吞吞地拱了出來。
他們圍成半圈,或跪或蹲。
也不顧藥汁燙,手直接伸進盆里,爭搶著舀起黑乎乎的液體。
而除了孩子之外。
還有一個成年男子格外打眼。
他披頭散發,頭發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身上那件破衫不知多久沒洗,領口黃得發黑,散發出一股酸腐的汗臭。
他雙手雙腳都套著銹跡斑斑的鐐銬。
鏈子拖在地上,隨著爬行發出“嘩啦嘩啦”的金屬撞擊聲。
像極了一條被拴久了的老狗。
他混在孩子堆里,仗著體型一下把腦袋埋進盆里,咕咚咕咚地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