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虎仰頭望著巨鳥背上那三人一暈厥俘虜的古怪場面,滿臉都是“我是誰我在哪他們到底要干嘛”的茫然。
武灼衣則是看得嘖嘖稱奇。
總算來了啊。
她先是深深看了最中間的祝余一眼,然后隨熾虎眼球的移動看向那白發紅裙的女子。
后世的鳳族妖圣玄影,雖名聲不顯,但實力極強,老祖都自認不是對手。
但在他們面前,她收斂起了鋒芒,慣常以端莊優雅、賢淑大方的“賢妻”姿態示人。
可熟悉的人都知道,這賢淑的外表下是一股子古靈精怪,一肚子壞水。
望之不似好鳥。
不過…拋開那些藏得極深的壞心眼,玄影待她其實極好。
初相識時禮數周全,談吐得體,偶爾甚至會流露出幾分屬于少女的天真爛漫,讓人感覺她本性不是很壞。
后來更是盡心教導自已武技,自已能在短期內突破至六境巔峰,這位“姐姐”的指點功不可沒。
但眼前這位前世的玄影,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不是好鳥”這五個字,簡直就明晃晃寫在了她那張明媚過分的臉上!
妖氣四溢,風情萬種,完全不知含蓄和矜持為何物。
大庭廣眾之下甚至都直接撩撥起身為統帥的祝余來。
這是作為統帥的武灼衣最不能忍受的。
大軍之前卿卿我我,成何體統!
軍紀何在?威嚴何在?
祝余,你怎么不罵她呢?
她有些氣惱地想著。
這絲氣惱尚未平復,熾虎的視線就又落在了旁邊那位束著高馬尾,身姿筆挺如槍的女子身上。
誒,這眉眼,這輪廓…
這不是元老…閣主嗎?
她也在啊?
但這氣度上似乎差得有點遠,沒有后來的她那種山崩地裂而面不改色的淡定和沉穩。
大概是這一世還比較年輕?
畢竟現世自已見到她時,她已經是三百多歲的成熟女子了。
眼前這個,看著才二十來歲,小丫頭片子一個,少了歲月的沉淀。
這時,只見祝余用手肘將又試圖貼過來的玄影輕輕推遠了些,隨后抬手虛按向昏迷懸空的血珠夫人,將記憶搜刮一空。
做完這些,他信手一揮,便要將這失去價值的妖女隨手抹去。
“誒——等等!” 被推開的玄影卻又粘了上來,一把抓住祝余的手臂。
“阿余~好阿余~余哥哥~”
她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聽得阿熾青筋暴跳,大眼睛忽閃忽閃,滿是嬌憨的祈求。
“別急著弄死嘛,把這小家伙給我玩玩好不好?”
她指向血珠夫人,一臉好奇。
“她這套控血的功法,我看著還挺有趣的,用起來血雨紛紛的,多漂亮,多有美感呀~”
一邊說,她一邊輕輕搖晃著祝余的手臂,身子也半倚過去。
小女兒撒嬌的姿態做了個十足十,渾然不顧下方無數目光以及旁邊馬尾女子抽搐的嘴角。
祝余:“……”
他看著這撒嬌的鳳凰,很是無語。
余哥哥?我還魚擺擺呢。
還有沒有點強者自尊了?
玄影也不催,就那么眨巴著眼睛,一臉“你不答應我就繼續搖”的執著。
數息之后,祝余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拿去。”
他終究是松了口。
于他而言,血珠夫人的價值已被榨取,是生是死,是存是滅,并無區別。
既然玄影感興趣…便隨她折騰去吧。
他手指一彈,那昏迷的血珠夫人便被禁錮成一團光球,輕飄飄地飛向玄影。
“謝謝余哥哥!你最好了!”
玄影頓時眉開眼笑,歡天喜地地接住那光球,放在掌心像玩雜耍般拋接了兩下,這才心滿意足地將其收入腕上一枚古樸的赤玉手鐲中。
隨后,她總算收斂了些,規規矩矩地退后半步,在祝余身側站好,只是嘴角那抹得逞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這一幕幕,都被熾虎以及她意識里的武灼衣盡收眼底。
熾虎只覺得腦子更亂了。
這群修行者,怎么沒一個有強者風范的?
熾虎正自驚疑,卻聽那巨鳥背上的男子平靜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了呼嘯的風聲傳入她耳中:
“火靈部現任的掌舵者,熾虎。”
他竟一口道破了她的名字與身份。熾虎心中一凜,握槍的手又緊了幾分。
“我乃南方十萬大山,人族部族之首。”
南方十萬大山?
首領?
熾虎一怔,隨即想了起來。
就在不久之前,確有一名來自南方的使者穿越千山萬水找到她,詳述中原亂局,直言火靈部離中原太近,人也太多,遲早會被周圍神庭或更強大的勢力盯上。
這名使者痛陳利弊后,力勸她舉族南遷,避入十萬大山,暫避鋒芒,以圖存續。
聽得她哈哈大笑,當場拒絕。
北邊危險,南邊便是樂土么?
將全族性命寄托于一個陌生部族虛無縹緲的承諾,豈是首領所為?
更何況,她手握赤焰神兵,自恃戰力無雙。
那使者口中“戰無不勝”、“不懼神庭”的十萬大山部族,她雖未親見,心中卻也不甚服氣,自覺未必就比他們差了。
直到今日,親眼見這男子彈指間鎮壓血珠夫人,揮手覆滅獸潮,麾下更是駕馭著聞所未聞的青銅巨鳥…
這才發現自已似乎…好像…是過于自信了些哦…
祝余似乎看穿了她的思緒,將之前使者勸說之言,用更簡潔的語氣復述了一遍:
“此地不可久留。隨我南遷,是為汝族生機所在。”
熾虎從短暫的失神中驚醒,聞言卻習慣性地咧嘴一笑,滿是執拗和悍勇之氣:
“蒼溟山的麻煩還沒徹底了結呢,現在談南遷,是不是太早了些?這時候走,被追上可就遭了。”
她才說完,旁邊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馬尾女子,忽然冷冷開口:
“蒼溟山,已經沒了。”
熾虎愕然望去。
見阿熾從腰間懸著的一只皮囊里掏了掏,取出一物,隨手拋了下來。
那物件劃過一道弧線,被熾虎下意識接住。
入手沉甸甸,冰涼,是一塊巴掌大的鐵質腰牌,邊緣有些扭曲,沾著黑紅的污漬。
上面刻著的文字,熾虎一個也不認得——她本也識不得幾個字。
但感受得到腰牌上的氣息,遠比她的強。
“蒼溟圣主的令牌,”
阿熾的聲音依然沒什么起伏,平淡得像在說今晚吃什么。
“路上順手清理他們時撿的。算是那圣主身上,唯一還算完整的東西。”
她的話語里,隱約透出一絲大仇得報的快意。
蒼溟圣主正是她殺。
一個最強才六境的區區神庭,根本不是這支復仇之軍的對手,祝余和玄影兩個頂尖強者都沒出手,阿熾就駕馭著機關獸干掉了那位不可一世的圣主,將之粉身碎骨。
碾碎強敵之后,才轉道來救援火靈部。
復仇之戰結束得太快,根本沒有兵分兩路的必要。
熾虎捏著那猶帶森寒氣息與淡淡威壓的腰牌,心臟突突直跳。
她愣了片刻,而后像是碰到什么臟東西似的,立刻嫌惡地將它扔開。
但當她再次抬頭望向巨鳥背上那幾人時,眼神中的凝重與戒備,卻比之前更深了。
抬手間抹平一個神庭…這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他們救了我,滅了蒼溟山…然后呢
長久以來對修行者的不信任,此刻在她心中瘋狂滋長。
玩弄凡人、驅策廝殺、視人命如草芥,不正是那些神庭最樂此不疲的游戲?
焉知這不是一個更強大、更狡詐的“神庭”布下的新局?
先示以恩惠,再行掌控之事?
她自已雖未被直接坑害過,但耳聞目睹的慘劇實在太多了。
祝余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慮,但他并不急于解釋或說服。
于他而言,熾虎固然是難得的勇將,且有神槍在手,潛力非凡,但他麾下并不缺這類人才。
她的特殊,目前看來更多是依賴于那桿來歷不明的烈焰長槍本身。
因此,他沒有浪費口舌交流,或是直接把自已的思想塞她腦子里,只是提出了一個簡單的要求:
“可否容我等,前往火靈部一看?”
根據他所掌握的信息,除了他們經營多年的十萬大山,火靈部所盤踞的這片西部山區,便是中土大地上規模最大、組織度最高的凡人聚居地了。
他很想親眼看看,在沒有修行者引導、缺乏跨越時代的知識的情況下,凡人靠自已能發展到什么地步?
這個要求,讓熾虎緊繃的心弦稍稍一松,卻又更添復雜。
以對方展現的手段,真想看,他們攔得住嗎?
若對方心懷歹意,當場翻臉,火靈部除了玉石俱焚、死得壯烈些,恐怕別無他路。
既然如此,不如表現得坦蕩大方一些,主動邀請他們進入。
“好!貴客遠來,又解我部危難,想看,便請大大方方地看!”
天空中那毀滅性的“光雨”已經停歇,地面一片狼藉,布滿了焦黑的彈坑與未盡的硝煙。
之前那令人絕望的龐大獸潮,已然灰飛煙滅,只剩下火靈部堅實盾墻前方,還堆積著些未來得及被光雨波及、被戰士們親手擊殺的怪物尸體。
她轉身,對下方仍在警戒的部眾揮手下令:
“清理戰場,帶貴客們凱旋!”
……
抵達火靈部坐落于險峻山坳中的營地后,祝余目光所及,贊許連連。
城墻厚重,依險而筑。
街道雖不寬闊,卻井然有序。
熔爐區鍛造聲鏗鏘有力,訓練場上,戰士們呼喝操練,殺氣盈野。
雖遠不及十萬大山經營多年的底蘊與超越時代的技藝,但一切秩序井然,自給自足。
祝余興致盎然,甚至當場指出了幾處防御工事可以加固的細節,以及如何更有效地利用山地水源進行灌溉。
他的建議簡潔卻一針見血,讓陪同的火靈部長老們聽得頻頻點頭。
不僅如此,他還大手一揮,讓部下挑選了一批制式精良的刀劍、弓弩與簡易的護甲,作為見面禮贈予他們。
也是在這時,熾虎才發現那些操控機關獸的戰士全是凡人。
是和她麾下的火靈部戰士一樣,正常、健康的凡人!
只是他們似乎營養更佳,訓練更有素,體格普遍更為高大魁梧。
強大的修行者擁有蠱惑心,、編織幻境的能力。
像祝余這樣深不可測的存在,要做到以假亂真更是易如反掌。
熾虎聽過太多類似的故事:
某個神庭的“上仙”降臨弱小部族,賜予短暫的安寧與繁榮,讓凡人感恩戴德,然后在最幸福的時刻親手撕碎幻夢,只為欣賞絕望與崩潰的表情,以此為樂。
但是…
那些以玩弄凡人為樂的修行者,往往被自身狂暴的靈氣侵蝕心智,行為癲狂難測,極少有耐心經營長達數月的騙局。
能堅持幾天戲耍,已算“耐性驚人”。
而從南方使者初次到訪,至今已逾半年。
若這是一個騙局,對方何須花費如此漫長的時間布局?
這不符合那些瘋狂神人的行事邏輯。
難道…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真的存在不受靈氣污染、神智清醒的修行者?
而且,還愿意站在凡人一邊,賦予他們反抗的力量?
熾虎心臟狂跳,再次偷偷望向祝余。
他正半蹲著,與一個因好奇而湊過來的火靈部少年交談,耐心地比劃著什么。
太穩定了,太正常了。
身上尋不到一絲一毫被“污染”后常見的偏執、暴戾或混亂的痕跡。
這在修行者中,本身就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存在。
那個馬尾女子和看起來妖里妖氣的紅裙妖女似乎也比一般修行者穩定得多。
這本身已經足夠不可思議。
再加上那些凡人軍隊…
熾虎的懷疑開始動搖。
當晚,火靈部舉行了盛大的慶祝晚會,既是慶賀擊退獸潮、首領平安歸來,也是歡迎遠道而來的客人。
篝火熊熊燃燒,祝余帶來的那些凡人戰士,也融入了火靈部族人之中。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烈,那些來自十萬大山的戰士講述起他們的故事。
他們曾是“玄木城”的遺民,家鄉如何在蒼溟山神庭的暴行下化為焦土,親人如何慘遭屠戮,他們又是如何在絕望中被祝余所救。
令得火靈部的族人們驚嘆不已,甚至共情起來。
而祝余自已也混跡在人群中,身邊圍著一群火靈部的孩童。
他正講著一些奇怪的故事,什么“小紅帽三打灰太狼”,“白雪公主倒拔垂楊柳”…
手勢夸張,逗得孩子們前仰后合。
玄影與阿熾一左一右,靜坐于他身側。
前者在用掌心烤肉,后者則將目光定在祝余身上。
那眼神…怎么說呢,讓熾虎直起雞皮疙瘩。
她晃了晃手中的陶杯,依著時刻不離身的赤焰槍,嘀咕了一句:
“他們難道真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