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一,左翼馬福塔與多鐸率領(lǐng)三百前鋒營騎兵化妝商販,越過了結(jié)冰的鴨綠江。
朝鮮王國‘嚴防死守’的四郡六鎮(zhèn),官道上空空蕩蕩,沿途不見軍兵。
領(lǐng)兵的多鐸找到了劉承宗小心翼翼進遼東時的感覺。
多爾袞將兵力分三個梯次,是專門針對朝鮮王國的進攻部署。
戰(zhàn)術(shù)非常明確,以八旗最能打的前鋒營披甲精騎開路,繞過朝鮮西北四郡和東北六鎮(zhèn)的邊軍重鎮(zhèn),鑿出一條通道,在朝鮮王國各地軍隊反應過來之前,將兵鋒推至其王都漢陽。
并以三個批次,迅速打掉幾支軍隊。
千軍以下,以三百前鋒營超人將之殺穿;五千以下,則以左翼四千滿洲馬隊將之擊潰;迫使朝鮮王都漢陽閉城死守,繼而在右翼大軍抵達之時,直接開啟攻城。
準確的說,這場戰(zhàn)役的目的依然不是征服,而是在戰(zhàn)場或強攻漢陽城擒獲朝鮮王,繼而達成迫降整個朝鮮。
與空氣斗智斗勇。
也不怪他和馬福塔走得小心,早前朝鮮王李倧已經(jīng)曉諭八道,傳報軍民,明確表示要舉國抗金。
任誰想來,此次八旗軍跨過鴨水,等待他們的都是一場惡戰(zhàn)。
畢竟,朝鮮王國雖然并不善戰(zhàn),軍隊總還是有一些,又是獨立王國,算是難啃的骨頭。
何況前些時候,嶺東戰(zhàn)役結(jié)束,朝鮮北部四鎮(zhèn)六郡的騎兵,還配合明軍越境作戰(zhàn),擒殺了不少想要背離金國的逃兵。
恍然間,讓八旗以為朝鮮回到了幾十年前的樣子。
朝鮮王國的軍隊,其實并不算很弱。
在壬辰倭亂之前,北部四郡六鎮(zhèn)的邊軍,能拉出上萬良好武裝的弓騎兵,一直負責壓制女真諸部,而且壓制得還挺成功。
直至倭亂,六鎮(zhèn)邊軍被調(diào)動南下,沿途缺乏補給,被多次調(diào)遣至不利于馬隊的倭軍預設(shè)陣地,用于強攻火槍陣線,以至于全軍覆沒。
在那之后,六鎮(zhèn)邊軍實力難以恢復,也給建州兼并海西女真、向圖們江下游武裝滲透提供了客觀條件。
這并非簡單的女真兵強,朝鮮兵弱就能解釋的問題。
因為單純的軍事差距過大,一次就能被滅得干干凈凈。
只有軍事上差距不大,政治卻有大問題,才會出現(xiàn)接連不斷的軍事失利。
也就是軍人用性命,為王國托底,才能做到一敗、再敗、還敗,而王國依然存續(xù)。
此時的朝鮮王國,在政治上依然在治療壬辰倭亂帶來的創(chuàng)傷。
那場戰(zhàn)爭已經(jīng)結(jié)束近四十年了,可朝鮮依然沒緩過來勁。
倭亂之前,朝鮮王李昖不愿立儲,因為長子劣跡斑斑、幼子也很完蛋,有意立非嫡非長的第四子為王儲,卻又太過年少。
倭亂時,朝鮮兵敗山倒、八道淪陷,李昖一心逃離漢陽、拋棄國家,北遁至遼東避難,被迫在戰(zhàn)時立次子李琿為世子、攝政,也就是后來的光海君。
光海君在前線領(lǐng)導義軍抗倭,戰(zhàn)后功高震主,既然已經(jīng)被立為世子,理應繼承王位。
但作為宗主國的大明禮部不同意,朝鮮五次求大明冊封他為王世子,均被拒絕。
其實不是光海君的問題,就是他運氣不好。
若是平時,大明的禮部根本不會在意是誰做王世子。
尤其朝鮮王棄國遁逃,光海君在戰(zhàn)爭中率領(lǐng)朝鮮官軍、義軍協(xié)助明軍,得到了萬歷皇帝親封的慶、全軍務總督官職,大明官員非常欣賞他。
繼位,理所應當。
只不過,當時大明正在經(jīng)歷國本之爭,萬歷也想廢長立幼,禮部絕不可能在藩國開了立次子的壞頭。
這也給光海君后來不聽大明調(diào)遣、逃避明朝征兵、與后金往來通信埋下種子,其重用提拔了一批在明金之間持中立立場的貴族官員。
或者說是叛徒。
萬歷援朝以后,不親近大明,本身就是背叛。
現(xiàn)在的朝鮮王李倧,則是推翻了光海君,政變上位,因此國中貴族依然分為兩派,一派忠于大明、一派親近后金。
早前后金強迫朝鮮稱兄弟之盟,隨后稱帝,又遭遇嶺東之敗,朝鮮王也曉諭八道,王國備戰(zhàn)打算一雪前恥,但實際行動上……毫無作為。
劉承宗在嶺東大破金軍,消息傳入朝鮮,讓剛稍有振奮的朝鮮君臣,顯得兩極分化。
一部分貪圖享樂的,覺得后金遭逢大敗,王國自然高枕無憂。
另一部分銳意進取,則覺得黃臺吉之八旗軍不敵一上國武弁,已經(jīng)沒什么好怕的了。
所謂的武弁,還真不是有意貶低劉承宗,恰恰相反,這已經(jīng)是在‘賊渠’、‘亂首’之類的諸多稱謂里,最像樣子的一個了。
朝鮮與大明遙隔山海,對于爆發(fā)于陜西的巨大叛亂了解有限。
他們根本不知道白水王二哥、府谷王嘉胤、安塞高迎祥等人的鼎鼎大名,只知道有個劉承宗。
朝鮮王國如今兩極分化非常嚴重。
鮮王李倧曉諭八道以后,下令修筑了許多山城,民間彌漫著龐大的戰(zhàn)爭情緒,王國每日收到的上書都是與后金作戰(zhàn)的請愿。
但李倧其實并不希望跟后金開戰(zhàn),打心眼里有一種規(guī)避戰(zhàn)爭的鴕鳥心態(tài),而且也不相信黃臺吉真的會很快對他們用兵,這種情緒一樣感染了兩班貴族。
被任命為都元帥的官員叫金自點,是李倧政變時的勛臣。
他到四郡防守,命令各地收兵。
平安道收兵于義州附近的白馬山城、黃海道收兵于黃州附近的正方山城,軍隊民夫修繕山城,為開戰(zhàn)后的防御固守做準備。
這些山城都距離官道超過三十里,遠的地方甚至要兩天腳程。
這種部署,倒不是癡愚蠢笨,而是無奈之舉。
朝鮮的軍隊,抵御女真所仰仗的騎兵,早在既往戰(zhàn)爭中被消耗得七七八八,能依賴的唯有火器。
偏偏,火器需要火藥,而火藥歷來仰賴大明供給,大明眼下因其向后金提供輜重而屢次拒絕他們對火藥的請求。
在這種情況下,與后金軍野戰(zhàn)無異于以卵擊石,因此他們的戰(zhàn)術(shù)核心便是學習倭亂中的倭兵據(jù)守山城抵御明軍的辦法,在易守難攻之地修建山城,以期戰(zhàn)爭中能以拖待變。
說白了,萬歷以后,天兵空降,始終是朝鮮王國作戰(zhàn)計劃的重要一環(huán)。
這也是多鐸領(lǐng)兵小心翼翼進入朝鮮,大隊人馬行走于官道之上,沿途卻未遇任何阻攔的原因。
但早在十一月底,八旗軍于鴨綠江水岸集結(jié)之時,鎮(zhèn)守于白馬山城的義州府尹林慶業(yè)就發(fā)現(xiàn)了異動,點燃烽火,并派人飛報漢陽:鴨綠江畔,賊兵彌漫。
烽火從義州燒到了黃州,被駐守正方山城的金自點斷了。
他不相信后金入寇,認為是使臣從沈陽返回的信號,擔心烽火燒到王京漢陽引發(fā)動蕩,擅自將之截斷。
而另一路,持信報告的義州使者,直到臘月初五才把林慶業(yè)的急報送進王京。
朝鮮王李倧看見這封急報,滿臉疑惑。
今年奇怪的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很多了。
王國文恬武嬉也不是一天兩天,政務就沒什么正事。
他每天收到的奏報,都是安山的石頭會動、平安道兩伙鴨子打群架、大邱的白鶴結(jié)陣操練、暴雨時王都漢陽一天被雷劈了二十七次之類的玩意。
難得有個看起來好像非常的奏疏,卻讓李倧看得將信將疑。
這不光是因為烽火沒有動靜。
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李倧通過政變推翻了光海君,遺留下來的兩黨爭權(quán)奪利不可開交,假消息太多了。
朝中重臣也都認為這是義州緊鄰前線,人心惶惶的表現(xiàn),紛紛要求嚴懲謊報軍情的林慶業(yè)。
另一邊正方山城的都元帥金自點,截斷烽火后,也對北方兩道烽火晝夜不息燃放的情況感到詫異,就在臘月初九派遣了幾名軍官前去探查。
第一個回來的軍官叫申榕,別說跑到平壤府城甚至義州了,才到大同江畔的渡口,就看見東虜兵馬人影綽綽,急急忙忙跑回來向金自點匯報。
就這,金自點依然不信,認為申榕是在說謊,惱羞成怒打算將申榕處死。
臘月十一,八旗兩路前鋒已經(jīng)過了黃州,第三梯次的漢蒙軍推重兵器過境,金自點才發(fā)現(xiàn)消息是真的。
但是,已經(jīng)晚了。
大同江是朝鮮王都的最后一道屏障,距漢陽僅四百余里,滿洲騎兵渡過江岸,就已經(jīng)在江南蔓延開來,形成圍攻漢陽,伏擊援軍的情景。
金自點派出通報急情的使者,也被多鐸的騎兵截擊,以至于朝鮮王都對此事一無所知。
臘月十二日下午。
多鐸領(lǐng)兵推進至距王都漢陽百里的開城府,朝鮮王才知道后金急襲的事,整個漢陽人心惶惶。
十三日,面對敵國入侵,李倧表現(xiàn)出王國一脈相承的懦弱,當即召開朝議,決定拋棄王都,逃往江華島。
討論了整整一天,官員貴族們各干各的事,忙著給自己的兒子封官,以期借扈從國王的機會逃離漢陽。
直到第二天,國王李倧打算啟程前往江華島,馬福塔和多鐸所率三百精騎已經(jīng)沖到了弘濟院,把國王又嚇回去了。
很快,多鐸就見到了朝鮮王派出的使者,詢問他們進入朝鮮的目的。
不過多鐸沒出面,而是讓馬福塔去做出回應:“貴國無故背盟,我們是來議和的,請派世子前來議和。”
多鐸自己則急著向后面的岳讬、豪格索要援軍。
他已經(jīng)讓人探查了漢城的情報,城里守軍超過一萬兩千,而他就三百人,哪怕是勞薩親率的三百前鋒營騎,也有點被嚇住了。
雖然他不知道,為什么敵軍并不進攻,但這總歸是好消息,所以才用議和這種托詞來詐騙——他們就是來滅國的。
岳讬和豪格此時尚在二百里之外,忙著阻擊四面援軍、到處劫掠糧草,軍隊都快累死了。
但看見多鐸的求援,還是在第一時間湊出一千兩百騎兵,進援前鋒。
在這一千兩百人抵達漢陽城外之前,朝鮮君臣沒做任何有用的事情,一些大臣跑到了江華島,勸說國王趕緊去避難。
而剩在漢城的大臣,則拼命渲染敵軍勢大,江華島不安全,還是避往南漢山城,以此來再湊一批扈從官員,逃避守城的重任。
直到這個時候,朝鮮王李倧與大臣們都不知道城外八旗軍的數(shù)量。
城中風傳,是崇德皇帝起十萬大軍南征朝鮮,城外的圍城軍隊,是漢陽一萬兩千守軍的十倍。
以至于人心惶惶。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北城外的守軍發(fā)現(xiàn),城外漫山遍野的騎兵退軍了。
不僅退軍,還留下不少老劣羸弱的牲畜,僅僅留下十余騎看護。
這是多鐸的誘敵之計。
阿濟格教的,他們很熟悉用小股精銳進行摧枯拉朽的小規(guī)模殲滅戰(zhàn),這是擴大敵軍恐懼的最好辦法。
同時也是在兵力劣勢時,虛張聲勢的必備良方。
這種小規(guī)模作戰(zhàn)屢試不爽,天底下只有兩支部隊能防得住。
一個是同樣擅長精騎捕俘的關(guān)寧軍,用猛男對猛男,看誰創(chuàng)死誰。
另一個則是各部支援迅速的元帥軍,前兵還未擊垮,后兵已經(jīng)來援,快速提升戰(zhàn)爭規(guī)模。
但此時的朝鮮兵將,顯然不具備對抗這種戰(zhàn)術(shù)的能力。
山城之外,占據(jù)有利地形結(jié)營的將領(lǐng)叫申誠立,領(lǐng)火槍兵五百,依山列陣。
他偵知敵情叵測,對多鐸的誘敵全當沒看見,僅在山上與之相持,同時向山城索要火藥彈丸。
因為按照朝鮮軍法,擔心浪費火藥,每個火槍手只準攜幾發(fā)彈藥作戰(zhàn),戰(zhàn)斗中要隨告隨給,所以他們的軍隊根本不敢離城太遠。
而且申誠立只是個賤孽出身的低級武官,更沒有散發(fā)火藥的權(quán)力。
賤孽是朝鮮王國特有的賤籍出身,不是指平民或奴隸,平民奴隸是不能做官的,他是貴族家庭的妾生子,是貴族里的賤籍,不能走文科、仕官最高五品。
可山城上躲避的朝鮮士人們卻齊聲高呼:“下兵野戰(zhàn),則敵軍留陣之人畜,可盡取,逃跑之虜兵,也可以把他們殺光!”
這場戰(zhàn)斗的實際指揮者,位于南漢山城里的領(lǐng)相金鎏,也根本不聽申誠立對敵情的分析,認為他是怯戰(zhàn)避戰(zhàn),給自己的隨從柳瑚發(fā)下佩劍,讓他出城督戰(zhàn),見人就砍。
申誠立之兵,心知必死,這才訣別下山,收攏牲畜,旋即與風馳而還的八旗精銳列陣決斗。
臨陣三槍,士卒火藥用盡,軍陣隨之崩潰,邊跑邊端著火槍砸擊追殺而來的八旗兵,最后都堵在山道上,被八旗挨個砍殺,全軍覆沒。
此次戰(zhàn)敗,最后的兵敗之責,被金鎏歸咎于南漢山城的舉旗官,怪他不能把撤退的軍旗舉到天上,讓間隔關(guān)山城池的軍隊看見,下令將身邊的舉旗哨官斬首示眾。
此戰(zhàn)之后,漢陽城、北漢山城及南漢山城的守軍士氣沮喪,再無出戰(zhàn)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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