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只聽聞主公在袁紹帳下哭訴騙取東郡太守之位的事跡,今日親眼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荀皓心中暗自腹誹:以前只在書上看到劉皇叔長袖善舞,如今看來,自家這位曹老板在演技這塊,也是天賦異稟。
若是生在現(xiàn)代,這兩人怕是要為了那座小金人打得頭破血流。
“怎么?覺得我心黑?”荀皓微微側頭,看向郭嘉。
“兵不厭詐。子龍乃世之虎將,若就此放歸幽州,那是暴殄天物。”郭嘉雖然一時半會放不下去趙云的醋意,仍舊客觀的評價。
“走吧,該我們這些做臣子的,為主公分憂了。”荀皓壓下心底的念頭,跟著眾人快步走入議事廳。
演技歸演技,危機卻是實打實的。
“青州黃巾,號稱百萬,實則,怕也有三十萬之眾。”曹操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眾人心上,“而我軍,能戰(zhàn)之兵,不足一萬。諸位,有何良策?”
“三十萬對一萬,兵力懸殊,雖然黃巾軍散于兗州各縣,但也不容小覷。我軍利在堅城,利在精銳。敵軍之短,在于烏合之眾,紀律渙散,且遠道而來,糧草必不長久。”荀彧首先打破了沉默,“為今之計,唯有堅壁清野。將城外百姓盡數遷入城中,收攏所有糧草。憑濮陽城高池深,死守不出。黃巾軍不善攻堅,日久生變,其勢必衰。屆時,再尋機破敵。”
“我有一計。”
“那奉孝有何高見?”曹操目光灼灼。
郭嘉嘴角微揚,吐出三個字:“火牛陣。”
“火牛陣?”荀攸眉頭微蹙,“田單復齊,乃是集全城之牛,畫五彩龍紋,角縛利刃,尾系浸油蘆葦。如今我軍被圍,城中耕牛雖有,但要畫龍紋、制奇裝,時間上怕是來不及。況且,牛性愚鈍,一旦受驚,若不沖向敵營反而回頭沖撞我軍城門,豈非自取滅亡?”
荀攸的顧慮不無道理。田單那是準備了許久的絕地反擊,而他們現(xiàn)在是倉促應戰(zhàn)。
郭嘉卻并不著急反駁,他懶洋洋地靠在茶幾上,手里把玩著一只茶盞。
“誰說要畫龍紋了?”郭嘉輕笑一聲,聲音里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狂氣,“黃巾賊也是人,是人就怕火,怕不知名的怪物。黑燈瞎火的,幾百頭渾身冒火、角上帶刀的瘋牛沖進去,誰還有心思去分辨那是什么?至于牛會不會回頭……”
荀皓接過了話頭,聲音清冷平穩(wěn):“牛尾受灼,痛極必狂奔。只要在出城那一刻,以強弩射住兩翼,再輔以鑼鼓吶喊,驚牛除了向前,別無他路。”
荀彧聞言,身形微微一僵。
他轉過頭,看著自家幼弟。記憶的閘門瞬間被拉開,十年前,濟南府外的官道上,那兩輛燃燒著沖向流寇的馬車,那毫不猶豫下令點火的稚嫩童音,與此刻眼前這個冷靜謀劃火牛陣的青年重疊在一起。
那時候阿皓才十歲。
“以火油浸透蘆葦,束于牛尾。”荀皓沒有看兄長復雜的眼神,繼續(xù)道,“不用多,一百頭足矣。前鋒沖亂敵陣,再遣一隊騎兵緊隨其后,專殺頭目,首戰(zhàn)必勝。”
“知我者,衍若也。”郭嘉低聲呢喃,語氣里帶著寵溺。
荀彧看著這兩人一唱一和,那種仿佛插不進去任何人的默契讓他有些頭疼,又有些無奈。他嘆了口氣,終究是點了點頭:“城中耕牛尚有五百余頭,我這就去安排。只是……耕牛乃百姓命根……”
“主公!”荀皓突然打斷了荀彧的話,轉向曹操,“此戰(zhàn)之后,無論勝敗,都要雙倍賠償百姓耕牛。若無牛可賠,便讓被俘的黃巾軍去為百姓耕田!”
曹操正聽得熱血沸騰,聞言大手一揮:“這是自然!莫說雙倍,便是三倍也賠得!”
計策已定,剩下的便是執(zhí)行。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趙云站了出來,抱拳道:“曹公,牛陣之后,騎兵沖殺最為關鍵。云愿率白馬義從,為大軍先鋒,直取敵酋!”
他這一表態(tài),曹操大喜,上前一步扶住趙云:“有子龍在,操無憂矣!”
荀皓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彎,目的達成。
可他沒注意到,身旁的郭嘉,在聽到趙云請纓,并且荀皓露出滿意神情的那一刻,端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
散會后,眾人魚貫而出。
郭嘉特意落后幾步,與荀皓并肩而行。
“剛才文若兄看你的眼神,好似欲言又止。”
“兄長大概是想起了我小時候燒馬車的事。”荀皓攏了攏衣袖,習慣性地靠近郭嘉。
“哦?”郭嘉來了興趣,“還有這等事?快給我講講。”
“那是十年前……”
兩人低聲交談著走遠,影子在月光下交融在一起。
第二日,眾人各自去忙。荀彧負責征集耕牛、安撫百姓。夏侯兄弟與曹仁、曹洪負責整頓兵馬,準備夜襲。
戲志才則被郭嘉拉著,去城中各處查看地形,為火牛的出擊路線做最后的規(guī)劃。
第三日傍晚,殘陽如血,將濮陽城墻染上一層赤色。
城外,黑壓壓的人潮自地平線盡頭涌來。
“真壯觀。”戲志才倚著城垛,長年累月的病癥,讓有著與常人不同的心寬體胖。
沒人搭理他。
曹操雙手按在城磚上,身軀前傾,凝視著下方逐漸成型的龐大營地。
炊煙一縷縷升起,與暮色混雜在一起,將整個戰(zhàn)場籠罩在一片混沌之中。他身后,眾將皆是面色凝重。
趙云久在邊關,見慣了胡人南下的陣仗,但如此大規(guī)模的內亂,他也是第一次親眼目睹。
黃巾軍的營寨扎得雜亂無章,毫無章法可言,唯一的共同點便是大。營地中央,幾處篝火燒得格外旺盛,隱約能看見人影幢幢,想來是頭目所在。
“賊軍雖眾,卻如一盤散沙。中軍與前營、后營之間銜接松散,甚至沒有像樣的壕溝與鹿角。帶兵的白饒對這些可謂是一竅不通。”夏侯淵啐了一口,滿臉不屑。
“主公,天色已晚,敵軍初至,今夜必不會攻城。”荀彧走上前,輕聲說道,“城頭風大,還請主公與諸位先行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