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出的不是用于診病的銀針,也沒有拿出任何藥材,而是先從箱底,取出了用錦布包裹好的那兩塊殘破的牌位。
他將布包輕輕放在昭雪云榻前的矮幾上,然后緩緩展開。
昭雪云一雙眸子目不轉睛,瞬間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葉婉瑜也從懷里拿出那本父親留下的泛黃的圖冊,她打開做了記號,繪制著赤金手鐲詳細圖樣的那一頁,將圖冊展開放在了程沐越的腿上。
做完這一切,她渴求的眼神在昭雪云與程沐越的臉上來回移動,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處,只能化作無聲的凝視。
昭雪云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兩塊殘缺焦黑的牌位,巨大的悲慟、蝕骨的思念、還有那漫長歲月里無法言說的絕望,如同決堤的洪水立刻將她淹沒。
她嘴唇發紫,慘白的手伸向葉婉瑜的同時,露出了小臂上新添的淤痕,等了十五年的希望終于讓她發出殘破的聲音。
“我,我的,女兒。”
昭雪云的手指還沒碰到葉婉瑜迎上的手,身體猛地一顫,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軟軟倒了下去,暈厥在鳳榻上。
程沐越急切地低呼一聲之際,葉婉瑜已即刻上前,這一瞬間她只是懸生閣的小徒孫,她動作穩健極其迅速地抽出隨身攜帶的銀針。
玄武云樓取來一盞長明燈給她照著,銀芒閃爍,葉婉瑜屏息凝神精準地將針刺入昭雪云的人中、內關穴位。
行針時,她才完全看清,昭雪云寬大袖袍下滑露出的肌膚,竟布滿了新舊交疊、觸目驚心的青紫色淤痕!
而昭雪云的領口處,竟然還有幾個清晰的牙印痕跡,且泛著紅腫像是剛剛被咬了不久,葉婉瑜倒吸一口涼氣。
她猛地俯身,撲在昭雪云散發著淡淡藥味與血腥氣的身體上,淚水決堤而出。
“母親,我是你的女兒,是婉瑜啊!”
昭雪云仿若被神明召喚悠悠轉醒,感受到了懷中溫熱的、顫抖的身軀,她艱難地抬起手,一遍遍撫摸著葉婉瑜的頭發,淚水順著眼角滑入瞬間斑白的鬢發。
“我的兒,我的女兒,母親好想你啊!”
她的聲音虛弱得像風中殘燭,卻充滿了失而復得的、幾乎要將人融化的憐愛。
“你受苦了,是娘沒用,沒能護住你,護住葉家……”
“那金鐲確是你父親親手所制給你的及笄禮,只是一共兩只,你哥哥小時候調皮,硬是從你手里搶走了一只,戴在自己腕上,沒曾想,竟真應了他當時的說的玩笑話,就算走散了,憑著這信物,你們也能認出彼此……”
葉婉瑜心如刀絞,起身看向坐在木椅上拿著圖冊的程沐越。
她俯在程沐越的膝蓋上,淚水漣漣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自責:“哥哥,是我沒用,是我對不起父親,對不起葉家,我竟然將那只鐲子,送給了周修廉那個畜生。”
她泣不成聲,將葉家覆滅的根源全都歸咎在了自己身上。
程沐用指腹極其輕柔地、一點一點為她拭去臉上的眼淚:“傻丫頭。”
他像是對過往的傷痛全都屏蔽了,溫柔且寵溺地對葉婉瑜道:“我和母親在無數個日夜里,總是一起猜測你長成什么模樣了,過得好不好,林氏可有善待你....”
他仔細端詳著葉婉瑜的臉:“如今見到你,不僅出落得和我們想象中一模一樣,甚至更好,而且還能有少主在身邊守護著你,我和母親都很高興,真的。”
程沐越看向玄武云樓,迅速收拾好心情:“現在,兄長要帶玄武少主去見一個人,你陪母親說說話。”
葉婉瑜似乎意識到了什么,她看向玄武云樓,她知道,面具下的人也同樣神經緊繃,也許會比她見到的現實更為慘烈。
她起身扶起昭雪云靠在塌上,默默地看著程沐越轉動木椅行至一處厚厚的幔帳處,那看起來就是一面墻壁,可隨后只見程沐越在幔帳后的某處按動了開關。
一陣極其輕微的咔咔聲響起,幔帳分開向兩邊而去,竟然又露出一間隱蔽的房間。
隨之而來玄武云樓就聞到了很濃重的、混合著腐朽與藥酒的陰冷氣味。
咔咔聲又響起,他們身后的門緩緩合上,玄武云樓推著程沐越朝最里面走去,房間里沒有燭火,只有墻壁上嵌著一顆發出慘淡幽光的夜明珠,勉強照亮了里面一隅之地。
被照亮的地方,赫然擺放著一個陶甕般的瓦缸。
缸口上方驚悚地露著一個沒有頭發的頭顱,就在玄武云樓站定的那一刻,頭顱竟然動了一下。
玄武云樓的腳步頓時被釘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凝固。
他的目光牢牢地鎖在那顆頭顱上,盡管面容已被歲月和痛苦折磨得幾乎變形,但那眉骨、那鼻梁的輪廓依稀還能辨認出,與他記憶中那個高大偉岸、會將他高高舉起的父親是同一個人。
“父親?”
玄武云樓摘下面具,喉嚨里發出一聲破碎的、不敢置信的呼喚。
那頭顱又動了一下,似乎是想回應他。
程沐越轉動木椅道:“母親為了保護你和婉瑜,也是為了保護兩族人不被殘殺,才選擇帶著我留在宮中,那個老狗用我的命和業伯伯的命逼迫母親,這筆賬馬上就到清算的時候了。”
玄武業也聽清了程沐越說的話,終是一聲蒼老的聲音喊出:“云樓!”
只這一聲,就讓玄武云樓的雙腿一軟,他幾乎是跪著挪動到瓦缸前,顫抖著伸出手,想要碰觸,卻又怕碰碎了面前殘酷的現實。
“啊!”
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壓抑了十幾年的痛苦哀嚎,終于沖破了所有枷鎖,從他胸腔最深處迸發出來!
他緊緊抱住那冰冷的、毫無生氣的瓦缸邊緣,額頭抵在上面,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
六歲之后,他再也沒有流過一滴淚,他告訴自己必須堅強,必須復仇。
可此刻,面對這比死亡更殘忍的景象,他再也無法控制,把他這些年忍下的所有淚水,所有委屈,所有隱忍,全都哭了出來。
瓦缸中,那顆頭顱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卻連一滴淚都沒有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