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wèi)，詔獄。
這里是人間煉獄，是讓大明所有官員聞之色變的地方。
潮濕、陰暗，空氣中彌漫著血腥與腐爛混合的惡臭，老鼠在墻角肆無忌憚地穿行。
上一個住進(jìn)這最深處天字號牢房的，是胡宗憲。
因有嚴(yán)嵩暗中打點，他雖為階下囚，衣食住行卻還算體面。
而這一次的囚犯，藍(lán)道行，待遇則天差地別。
嚴(yán)嵩同樣“打點”了。
往死里打。
曾經(jīng)仙風(fēng)道骨、位列仙班的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此刻如同一條死狗，渾身浴血地癱在骯臟的稻草堆上。
囚衣早已被撕得破爛不堪，露出的皮肉上，鞭痕、烙印交錯縱橫，沒有一處完好。
最致命的，是那根穿透他丹田氣海的玄鐵重鎖。
鐵鎖禁絕了他一身通天徹地的修為，合一境九重天的大能，此刻與凡人無異，只能任人宰割。
錦衣衛(wèi)指揮使，陸炳，正親自查看著藍(lán)道行的傷勢。
他內(nèi)心其實波瀾起伏。
合一境九重天！
這等人物若一心想逃，除非陛下親自動手，否則整個大明誰能攔住？
可藍(lán)道行沒有反抗。
當(dāng)陸炳帶人包圍欽天監(jiān)時，他只是遣散了所有門徒，束手就擒。
甚至讓那十三個準(zhǔn)備好死戰(zhàn)的錦衣衛(wèi)高手，都感到了一絲荒謬。
陸炳的身后，還站著一道身影。
他不是主角，只是引路人。
“殿下，可要將人犯提出去審？”
陸炳躬身，對著太子萬歷，姿態(tài)放得極低。
萬歷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冰冷的目光掃過藍(lán)道行身上的傷口，聲音里不帶一絲溫度。
“審問尚未開始，誰給你的膽子，動用私刑？”
“這……”
陸炳心頭一跳。
太子這是在公然質(zhì)問自己！
他難道看不出，這酷刑，本就是陛下的警告，是天威的體現(xiàn)嗎？
“回答孤。”
萬歷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寒，一股無形的威壓轟然降臨！
陸炳只覺得雙肩一沉，仿佛扛起了一座山岳，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心中暗嘆一聲，知道今日無法善了。
他充滿歉意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錦衣衛(wèi)僉事，朱柳。
下一刻，毫無征兆，悍然出手！
右拳如出膛的炮彈，裹挾著合一境九重天大圓滿的恐怖力量，猛地轟在了朱柳的太陽穴上！
朱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fā)出一聲。
“砰！”
拳鋒到處，那顆頭顱應(yīng)聲炸開，紅白之物濺了半面墻壁。
無頭的尸身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殿下息怒！”
陸炳單膝跪地，頭顱深埋。
“臣管教下屬不嚴(yán)，致使詔獄之內(nèi)，發(fā)生此等惡行！獄丞朱柳，濫用私刑，罪不容誅，臣已代殿下，將其就地正法！”
這十三人，是陸炳最心腹的班底，號稱“十三太保”，最弱的都是神游境五重。
朱柳，更是合一境一重天的高手。
他們只稱陸炳為“主人”。
如今，卻被他親手格殺一人，這無異于自斷一臂！
陸炳的心在滴血。
他忠心耿耿為皇帝辦事，卻沒想到，太子的報復(fù)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他跪在地上，耳邊卻傳來了萬歷那帶著幾分戲謔的輕笑。
“呵，孤倒是記得，父皇當(dāng)年定下過規(guī)矩。”
“凡入詔獄者，審前，皆要先過一遍大刑。這，難道不是我大明的法度嗎？”
陸炳的身體劇烈一顫，一股怒火直沖天靈蓋。
他已經(jīng)殺了朱柳，萬歷卻還要在他傷口上撒鹽，用皇帝的殘酷來打他的臉！
“陸指揮使，你太沖動了。”
萬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孤一句話，你就殺了自己最忠心的下屬。你讓剩下的人怎么想？將來，還有誰敢為你陸炳效死命？”
“起來吧。”
陸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可他沒有選擇。
在大明，能壓在他頭上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皇帝。
一個是未來的皇帝。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緩緩站起身，雙腿竟有些微微發(fā)顫。
“殿下，臣，聽候指示……”
“你，可以出去了。”
萬歷揮了揮手，如同驅(qū)趕一只蒼蠅。
“孤要單獨審問人犯。”
陸炳臉色再變：“不可！臣乃協(xié)理此案……”
“協(xié)理？”
萬歷的聲音陡然拔高，大乘境的神意如驚濤駭浪般拍在陸炳的身上！
“你也配，質(zhì)疑孤的決定？”
陸炳被這股氣勢沖擊得連退三步，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喉頭一甜，竟是硬生生將一口逆血咽了回去。
他曾是何等風(fēng)光？
嘉靖皇帝的義弟，嚴(yán)嵩徐階都要禮讓三分，百官畏懼，緹騎景從！
可今天，他才終于明白。
在未來的大明天子眼中，他，不過是一個隨時可以碾死的臣子。
“臣……告退。”
陸炳走了。
他踉蹌著沖出詔獄，直到刺目的陽光照在臉上，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那陽光，卻驅(qū)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指揮使，您手上的血……朱柳呢？”
十二名身著飛魚服、手按繡春刀的錦衣衛(wèi)圍了上來，眼神銳利如刀。
陸炳沉默了許久，久到空氣都快要凝固。
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昨日……嚴(yán)少卿邀我過府飲宴。”
為首的朱一躬身道：“是，指揮使。您當(dāng)時說，時局敏感，不便赴約。”
“不必再拒了。”
陸炳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聽聞嚴(yán)府新得了一批西域佳釀，本官……今夜便去嘗嘗。”
朱一的瞳孔猛地一縮。
滿朝皆知，他陸炳，是嚴(yán)徐兩黨之間，唯一的中立派。
……
詔獄最深處，萬歷靜靜地站在藍(lán)道行面前。
一直昏迷不醒的藍(lán)道行，此刻緩緩睜開了雙眼，對上了萬歷的目光。
那目光，沒有痛苦，沒有怨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許久的沉默之后，萬歷終于開口。
他的聲音里，褪去了方才的霸道與凌厲，只剩下一種跨越了千古的疲憊與滄桑。
“鐘谷，我來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