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觀看著像是零碎的手工物件,或是未完成的木工活兒,形態各異,表面打磨得還算光滑,很隨意卻與珍饈堂格格不入,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怪異。
起初,玄武云樓有那么一瞬的奇怪,但當他目光逐一掃過那些彎曲的握柄、帶凹槽的基座、以及幾根長短不一的堅硬木臂時,心中頓時有種不可言狀的震驚。
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零件,在他的腦海里幾乎是瞬間自動旋轉、拼接、組合之下,握柄契合基座,一節節木臂連接之后,再嵌入凹槽,若再連上韌性十足的牛皮筋繩?
那分明是一把!
一把結構精巧,足以在近距離內,悄無聲息奪人性命的手弩。
而且,這些零散的木件并不是舊物,好像是在經過慢慢打磨,但又是可以拆解出完全看不出本質的裝飾,既不想被發現,又不得不展現于明處。
玄武云樓的震驚所在,不是因為那些東西是殺器。
而是因為這種能把手弩拆解成極零構造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父親玄武業。
一股帶著寒氣的酥麻感,順著玄武云樓的脊椎悄然爬升。
搗藥聲在玄武云樓詫異的眼光里,戛然而止。
昭雪云放下手中的藥杵,把已經杵得很細的藥粉倒在紙包上包好,遞給玄武云樓道:“這是紫冥花的粉末,能讓柳太常忍不住下手的草藥,定是有她想救的人,你回去交給她吧!”
“可,這些娘娘定也是需要的吧?”
玄武云樓沒接,他盡力忍住心中想問的問題,盡管皇后娘娘手中的這包藥粉很可能會解了他身上最后的殘毒。
昭雪云眼中盡顯溫柔:“柳太常可不輕易求本宮,你拿著吧!”
玄武云樓恭敬地接過藥包,嘴唇張了張,但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小太監通傳的聲音:“皇后娘娘,陛下說春政殿眾皇子已經到齊,問大皇子還需多長時間?”
昭雪云的臉上立刻冷了下去,她朝珍饈堂外走去,見一個小太監正背對著她在內殿門口,賊眉鼠眼的似乎想看清殿內。
“你不如進去看看,倒是能看得清。”
小太監聞言立刻轉身跪在殿門口:“小奴不敢。”
“你去回陛下,大皇子久居春霞宮,從未踏出一步,需好好調理方可見人,再等一刻就可以了,若陛下著急,自是不必等。”
小太監趕緊起身,恭敬道:“小奴這就去回。陛下說他只是問問,不急。”
就在剛剛昭雪云從玄武云樓身邊走過之際,他分明看見了皇后娘娘的耳垂下,有瘀血的痕跡,只不過被垂下的發絲遮擋了些,若不是動作幅度過大,并發現不了。
小太監一溜小跑地走了,昭雪云才又恢復了剛才的溫和,轉身對玄武云樓道:“本宮看你倒是對墻上那些物件感興趣,可是有見過。”
玄武云樓聽出皇后娘娘似乎是有意在探他的話,他斟酌了片刻才道:“小民不才,略知一二。”
“說來聽聽。”
“小民雖不懂煉金,但對農耕倒是略通天地,在田間也難免會遇到野獸,娘娘珍饈堂的這些物件,組裝起來,像是一把北疆專有的手弩。”
昭雪云猛然盯緊玄武云樓,略微顫抖地低聲道:“本宮就知道,柳太常讓你陪著進宮,定是有緣由的,你是......?”
玄武云樓還沒等想好要怎么回答,內殿門一開,大皇子程沐越坐著特制的木椅被陳嬤嬤推了出來。
春霞宮這扇沉重、仿佛隔絕了外界所有生氣的殿門,今日,第一次為它名義上的主人皇后娘娘與大皇子緩緩開啟。
程沐越安靜地坐在嶄新的木質輪椅上,雖然還沒入秋,雙腿之上也還是蓋著厚厚的錦裘,襯得他那張遺傳自昭雪云的、過于清秀的臉龐,愈發沒有血色。
表面上,他平靜似一潭死水,唯有緊抓在扶手上那幾根瘦削且發白的手指,泄露了他內心并非全無波瀾。
只是今日的自由,代價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過去的十個日夜,寢殿內那壓抑的、細碎的悶哼,始終讓他心中猶如鼓擊。
且到處都是揮之不去的、濃郁到令人心悸的藥油與淡淡血腥氣混雜的味道。
還有他偶然看見陳嬤嬤,拿著昭雪云換下的衣服上似有血跡。
程沐越心里如在泣血,他知道,母親為了打消那個高高在上的、總是對他自稱為父皇的男人的戒備。
他的母親,是在用血肉之軀,硬生生將自己搓磨成了一副符合久病垂危、不堪一擊的,且毫無威脅的軀殼。
唯有春霞宮徹底被放松監視,他這個孱弱無用的大皇子,才有可能,在無人察覺的暗處,去做一些必須做的事情。
昭雪云的身體晃了晃,玄武云樓立刻在她的肘彎處輕扶了一把。
“麻煩你扶本宮過去。”
玄武云樓微微頷首,依舊是扶著昭雪云的肘彎走出了珍饈堂,等到了程沐越面前,他才松了手。
“越兒……”
昭雪云看著輪椅上的兒子,那雙曾明媚過的眼睛里,盛滿了無法隨行的憂慮,她連個得力可信的宮人都派不出去隨行。
“母親放心,”程沐越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我去去就回。”
程沐越的目光越過昭雪云,落在了一旁的玄武云樓身上,他微微點頭像是在對剛才玄武云樓的舉動致謝。
“兩位若是沒有別的事,就先留在這里陪著母親說說話,等我回來再走,可行?”
昭雪云的眼淚一瞬就忍不住的流了下來。
當她昨日告訴程沐越葉家九族被屠,柳太常的小徒孫或許就是僥幸活命的葉婉瑜時,他們母子就已經報著必死的心,可她還是想也留住兒子的命,這輩子她昭雪云欠兒子的太多。
氣氛陡然有些生離死別,玄武云樓擔心一會小太監再來催,到時候想說的話就不能再說了,他低聲道:“皇后娘娘,恐怕剛才的小太監就在宮外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