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自強自從到市里工作后,每次回來都會把他在工作上取得的成績告訴父親,至于遇到的困難和挫折,從來都是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盡管這樣,鄭承運還是一直不放心,他知道大兒子脾氣不好,只要一想起他之前被停職的事,心里就惴惴不安。
他經常跟劉淑珍說:“我一閉眼就覺得自強回來了,咱這三個孩子,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他?!?/p>
劉淑珍勸道:“他爸,自強都快四十了,他又不是小孩,不會有啥事,就算真遇到啥難事,他也能處理好,你擔心也不能替他扛著。”
“明知道沒用,還是擔心,不由得人??!我總盼望著自強能回來一趟,也沒啥事,就是想見到他,跟他說說話。”
鄭自強到市里工作后,就提出給父親家裝個電話,鄭承運堅決不同意。
鄭自強知道父親是心疼電話費,就說:“電話費我來繳?!?/p>
鄭承運一輩子節儉慣了,從不浪費一分錢,他告訴鄭自強:“你繳我也不裝,你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我跟你媽又不打電話,每個月還要繳12塊錢座機費,不是浪費錢嗎?掙錢不容易,咱不能浪費。”
鄭自立96年大學畢業后,就留校任教了,還娶了大學校長的女兒,單位給分了房子,如今已經是副教授。
他平時工作忙不能回來,只有到春節才回來過兩天,家里就只剩鄭承運老兩口相依為命。
鄭自強蓋樓房時,在一樓給父母留了房間,可鄭承運覺得還是老兩口單過更方便,于是便搬到鴻運商城二樓那兩間門面房里住。
那兩間門面三面朝陽,晴天的時候,他坐在門口就能曬太陽,老兩口住在那兒很滿足。
劉淑珍雖然年齡大了,還仍然堅持包包子賣。
鄭曉紅不想讓母親干了,劉淑珍卻不同意。
“我閑著急得慌,少包點又累不著,能掙夠我和你爸花的?!?/p>
鄭曉紅知道母親是不想花他們的錢,“我們姐弟三個都有錢,一個月每人給你們三百塊錢都能給起?!?/p>
“你們有錢要存著,孩子大了,花錢的時候在后面呢!”
鄭曉紅勸母親不聽,就把她的想法告訴了鄭自強,想讓弟弟勸母親別干了。
鄭自強卻說:“讓咱媽去做她想做的事吧!別攔著她,她認為自己能掙錢,活得有價值、有成就感,心情就會愉快,身體才能好!”
鄭曉紅無奈,“咱媽都這么大年紀了,還是不服老?!?/p>
“為啥要服老?不要總覺得自己老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忘記年齡,忘記疾病,開開心心地活著,才能健康長壽!”
鄭自強從不阻攔母親賣包子,只勸她少包點,別累著。
07年底,鄭自強領導的市營銷部由原來的倒數,一躍排到全市第二名。
鄭自強得到了嘉獎,部門里業績好的業務骨干們也都拿到了不菲的獎勵。
就在鄭自強工作上取得優異成績,在市營銷部干得如魚得水時,他接到鄭曉紅打來的電話,“咱爸住院了,他說想見你,你最好抽空回來一趟?!?/p>
“我這兩天正忙,你跟咱爸說一聲,我忙好就回去。”
鄭自強正坐鎮指揮,公司上下全力以赴,準備贏得新年第一個月的開門紅!
他以為父親是舊病復發,一到冬天就這樣,就沒把他生病的事擱在心上,繼續忙他的事。
一晃半個月過去了,鄭自強還沒回來,鄭承運整天望眼欲穿,天天想,日日盼,還是沒等來。
鄭曉紅要再給鄭自強打電話,被父親叫住,“別打了,他忙,別影響他工作?!?/p>
他嘴里這樣說,其實心里早就盼望著鄭自強能回來一趟。
他躺在病床上,每天都要問好幾次,“今天星期幾了?”
劉淑珍問:“你是不是想自強了?我讓曉紅打電話叫他回來可好?”
他點點頭,隨后又說:“讓他星期天再回來,別耽誤工作。也別說我病得嚴重,省的他擔心。”
鄭自強本來想好的這個周末一定回去看望父親,可還沒到周末,就再次接到鄭曉紅打來的電話,“咱爸這兩天情況不好,時好時壞,你最好能抽空回來一趟!”
鄭自立也接到鄭曉紅打來的電話,和愛人王玉帶著兒子鄭子昊連夜坐車回來了。
周五,鄭自強剛開過晨會回到辦公室,又接到鄭曉紅打來的電話,說父親病危了。
鄭自強不敢置信,趕緊叫司機開車送他回老家。
他趕到縣醫院時,看到弟弟一家也回來了,頓時心里一沉。
他站在病床旁,焦急地大聲喊著:“爸,我回來了!”
鄭承運躺在病床上已經奄奄一息,聽見喊聲微微睜開雙眼,看到是大兒子回來了,精神猛然好了不少。
只見他嘴唇動了一下,似乎在說什么,但聲音已經微弱得聽不清了。
他吃力地去抬右手,剛抬起一點,又無力地落下,雙眼緊閉,安詳地走了。
鄭曉紅告訴鄭自強,“咱爸臨終前最不放心的還是你!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他就已經不行了,一直熬到你來,他才咽下最后一口氣?!?/p>
說完,她泣不成聲。
鄭自強也潸然淚下,他跟鄭自立一塊給父親換上壽衣,租了冰棺和靈車。
石勇、于斌、王猛接到鄭自強的電話都來了,親朋好友們跟隨靈車一塊來到殯儀館。
在大總的指揮下,大家忙著布置靈堂。
冰棺后面靠墻放著三個子女給鄭承運敬獻的純白色花圈,三個白色花圈一字排開。
花圈的挽聯左邊都寫著父親安息,右邊分別寫著女兒:鄭曉紅敬挽,長子:鄭自強敬挽,次子:鄭自立敬挽。
冰棺兩邊放著草席,草席上平鋪著棉被,左邊跪著孝子,右邊跪著孝女、孝眷守孝。
冰棺前面放著鄭承運生前的照片,照片前點著長明燈,旨在為亡魂指引方向,并照亮他通向陰間的路。
長明燈專為已故之人點燃,不分晝夜地燃燒,直至喪事結束。
冰棺正前方放著一張長條草席,供來悼念的人跪在上面磕頭用。
農村辦喪事要破孝,孝子孝女全身穿白布做的孝袍,孝子要戴白帽子,孝女要頭頂白布。
城里辦喪事,通常會避免浪費,著裝上從簡,孝子、孝女和孝眷都穿著平時穿的素色衣服,腳上穿白球鞋,腰間系著麻繩,胳膊上帶著印著白色“孝”字的黑色袖章。
鄭欣欣、許佳琪(盼盼)、鄭子榮、鄭子昊、(許佳訊)盼頭,他們都是孫子輩,穿著素色衣服和白球鞋,胳臂上戴的袖章不同,上邊分別有白色印字的“孫”和“外孫”之分。
鄭自立的朋友、同學年輕,作為忙人被大總指派:有的站在靈堂外邊接花圈;有的負責給前來吊孝的人發袖章;還有的給來的客人倒茶水。
有幫忙的,有來吊孝的,靈堂里里外外站的都是人!
于斌端著放著散煙的茶盤,讓來客吸煙。
石勇拿著換好的零錢,坐在門口的長板凳上,專門打發要飯的,他自封為“丐幫幫主”。
靈堂布置好后,鄭自強作為長子,要給長輩報喪,還要打電話通知親朋好友前來參加葬禮、看墓地、確定抬棺人,以及瞻仰儀容前的一系列準備工作,不能一直跪在冰棺左邊守孝。
鄭自立是次子,他跪在冰棺的左邊守孝。
鄭曉紅、何美芝、王玉跪在冰棺右邊,他們的膝下墊著殯儀館給提供的棉被,防止膝蓋跪傷。
靈堂門口放著一個供燒紙用的器皿,燒紙是女婿的活,許志遠的任務就是蹲在靈堂門口燒紙。
來吊孝的人通常都是幾人結伴而來,共同湊錢買一個花圈、一個賬子,再買兩捆火紙,一盤炮。
在殯儀館外面,有專門放鞭炮的地方。
鄭子榮是長孫,守在靈堂外面,只要見有人放過鞭炮,拿著花圈、帳子、火紙等祭品走過來,就得趕緊走過去跪在地上磕頭迎接——他是在替父親行孝。
他磕過頭,還要和忙人一塊接過吊孝人手里的花圈、火紙之類的祭品。
前來悼念的賓客絡繹不絕,鞭炮聲連續不斷,靈堂里不斷響起哀樂聲。
隨著大總的吆喝聲:“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禮畢,孝子、孝眷叩頭答謝。”
前來吊孝的有親戚、鄰居,也有孝子的同事、朋友,他們都站在冰棺前脫帽,隨著大總的吆喝聲行鞠躬禮,只有親戚中的晚輩需要跪在冰棺前的草席上磕頭。
跪在冰棺兩邊的孝子、孝眷要磕頭還禮,還禮只需磕一個頭。
靈堂里設有帳桌,前來吊孝的人要上禮。
這幾年物價漲了,禮錢也跟著水漲船高。
鄰居、同事都上二百,關系好的上三百,關系特別好的上五百,親戚大多數都上五百、一千。
縣城里還有個風俗:“白事禮金,事后不可以補?!?/p>
一般老人去世都是停尸三天,等待親友得到消息前來燒紙悼念。
鄭自強朋友多,誰家有事他都樂于幫忙,父親去世后,前來吊孝的人特別多,花圈擺滿靈堂外面的走道。
帳桌旁邊的上方懸著兩根鐵絲,鐵絲上掛滿了各種彩色的絲綢被面,俗稱掛帳子。
每個被面上都用大頭針別著一張薄白紙,白紙上首寫著鄭叔或者鄭老先生千古,中間用墨汁寫著一個大字“奠”,落款用小字寫著送帳子的人名。
出殯的頭天下午,瞻仰儀容,前來悼念的親朋好友聚集在靈堂里,在大總的指揮下,有秩序地排著隊,圍著冰棺再看逝者最后一眼。
遺體告別結束后,客人要留下來,在殯儀館旁邊的飯店里吃過晚飯再走。
老人去世后,兒女們要晝夜守靈。
晚上,幫忙的親朋好友都走了,只剩下鄭自強姐弟三和他們的愛人、子女守靈。
出殯的頭一天晚上,孝子、孝眷守靈時,要在牢盆上鉆眼。
牢盆也叫老盆(泥質瓦盆,比大碗大一點),據說是逝者用來喝孟婆湯的,也叫迷魂湯,親人為了讓逝者少喝迷魂湯,記住在世時的事情,就在盆底下鉆眼,讓迷魂湯漏掉。
觀云縣的規矩,女兒要給去世的父親花錢扎紙質祭品。
鄭曉紅給父親扎的汽車、馬、樓房、金童玉女、電視機、洗衣機、冰箱之類的祭品放在殯儀館門外的院子里一大片。
出殯那天早晨,空氣中彌漫著冬日的寒意,鄭自強在大總的指揮下,把牢盆舉過頭頂,摔在地上。
冰棺被抬到靈車上后,鄭自強雙手抱著父親的照片,站在靈車最前邊,兩邊站著表哥、表弟還有鄭自立。
前來送殯的人,胸前都戴著白花,白花下邊配有“哀念”兩個字。
出殯那天,鄭自強和鄭自立的好友中,有私家車的都開著車前來送葬,浩浩蕩蕩的送葬車隊從殯儀館門口一直排到大路上,一眼望不到頭。
許志遠按照當地的規矩,提著一籃子折好的火紙,坐在靈車后面,每到一個路口都會點著一小沓子火紙,扔在路口。
在路口燒紙稱作“買路錢”,以示對亡靈的尊重和保護。
據說是為了賄賂陰差,確保亡靈能夠順利通過路口,不被小鬼阻攔。
賈勝利感嘆:“俺二舅走得真風光!”
但鄭自強心中卻一直存有遺憾,他認為沒能在父親生前盡孝,也沒聽清父親的臨終囑托,這成為他一生中最大的遺憾!
他現在一閉上眼,腦海里就回蕩著姐姐哭著跟他講的那句話,“咱爸臨終最放心不下的還是你!”
送走了父親,鄭自強回到市里上班,每當想起父親,他心里就泛起陣陣酸楚,久久不能平靜。
他想起曾經對父親說過,等賺了錢,就讓他享福。
這些年,他只顧著忙工作,還沒來及盡孝,父親就走了!
子欲孝而親不待!他有太多話想對父親說,卻發現都已來不及。
父親去世后,鄭自強無論再忙,都會在父親忌日那天特意趕回來,買一捆火紙,獨自一人來到父親墳前,一邊燒紙,一邊把他在工作中取得的成績向父親匯報。
仍舊是報喜不報憂,不想讓天堂的父親再為他操心,只有讓父親安息,他才能心里好受些。